【晓荷·酿】饺子还是那个味(散文)
今年过年,哥没有和嫂子家人一起过,他说只想和我和小弟过一个肃静的年。
其实我知道哥是太累了,他回家过年是想休息放松一下。
我和小弟也愿意让哥回家!所以,我和小弟承包了家里的过年的一切伙食。三十吃完团圆饭,我俩开始准备初一的饺子。哥说他今年初一到初五,每天都想吃饺子,而且最好是老规矩。
哥说出这话时,眼圈是红的,我知道他是想我妈了。
其实我何尝不想呢?母亲在世时,我们家初一到初五早晨都会吃饺子,已经养成了习惯。平时的日子是母亲最忙碌的日子,每天忙碌碌地既要上班又要忙于负责一家十多口人的伙食。唯有过年的时候,母亲能有几天休息日子不用上班,但家里的年夜饭以及初一到初五一早的饺子都是母亲全权负责。
我家那些年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平时也是很少见荤腥,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也就有那么几天有一些荤菜,但饺子会从初一吃到初五。奶奶的穷讲究很多,她虽然当甩手掌柜,但她会提前做出每年初一到初五吃啥馅饺子的安排。每年的初一,奶奶要求我们一家人必吃芹菜馅的饺子。她说初一吃芹菜馅饺子,象征着勤劳致富和招财进宝。而且还寓意着对勤劳、务实的人生态度的祝福。而初二的饺子是大白菜馅的,有时只是白菜加两勺子猪油,有时会放一些油渣或者一两个鸡蛋。奶奶说:“吃白菜好呀!白菜寓意着吉祥团圆,百财聚来,能让财富广进迎来好运。”初三我家必吃的是韭菜馅的饺子,寓意家庭幸福,幸福日子长长久久。初四吃酸菜馅的饺子,寓意财富积累,拴住财运。初五吃茴香馅饺子,奶奶是希望在外地奔波劳碌的家人,来年都能早日归家和家人团圆。
家里每年的饺子调馅,都是母亲一个人负责。哥和我都喜欢吃母亲包的饺子,我十几岁的时候,喜欢围在母亲身边,和她学习包饺子,久而久之,我的包饺子的手艺也变得熟练了。而哥呢,却一直没有学会包饺子,因为老何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人不能进厨房。
后来母亲去世后,我对生活失去了信心,每天消沉酗酒。脆弱爱哭不会做饭的哥,却突然间人整个都变了,开始学会了做简单的饭菜,经营我的一日三餐。那时我经常为难哥,对于他做的饭菜,不是横挑鼻子就是竖挑眼。而哥对于我的挑剔从来都是极尽耐心,会来回几次拿回厨房重新回锅再做,直到我满意为止。
还记得母亲去世过完百天正赶上了大年三十,我喝得醉醺醺睡在母亲的墓地,哥把我背回家,含着眼泪给我倒了蜂蜜水扶我起来,劝我别再喝酒。我借着酒劲把他递给我的蜂蜜水打翻在地冲他喊着:“我不喝蜂蜜水!我只想吃妈包的饺子!”哥听后急忙说:“想吃饺子,哥去给你包。”
说完,哥就去了厨房。紧接着我听到洗菜、剁肉,切菜的声音。由于那天我喝的酒太多了,一阵阵犯困就迷糊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听到厨房传来邻居邹娘的说话声:“对,没错!就是这样包,面皮两边掐褶处一定不能沾馅,不然煮饺子时,饺子会漏馅的。”
我下地去了厨房,看见邻居邹娘正站在哥的身边,正在手把手地教哥包饺子。盖帘上已经包好了二十几个七扭八歪的饺子……那一刻,我的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饺子煮好了哥端上来,高兴地对我说道:“快尝尝我包的饺子,有没有妈包的味道。”
真别说,哥那天包的饺子虽然样子不咋好看,但吃起来还真有我妈妈包的饺子的味道。因为母亲在世时喜欢做好事,邻居邹娘有两个儿子结婚后都留在了省城,结婚后逢年过节也很少回家,会留在省城的女方家过。老两口如果过年两个儿子不回家,母亲都会张罗着把他们老两口接到我家过年,久而久之,邹娘也学会了和母亲一样调馅包饺子的手艺。
母亲不在的那个年,哥每天换着样地给我包饺子。当然了,一些肉菜都是邹娘给我俩拿来的。邹娘也曾几次张罗接我和哥去她家过年,但都被我和哥拒绝了。过完年,邹娘还把她儿子留在家里的小货车借给哥,哥每天去滦河大桥头拉货,挣了钱除了我们生活外,他还会努力攒一些用于小弟我俩的学杂费。
那年小弟正在上初中,而我正上大学。哥一有闲空会去我俩的学校看我俩,每次去都会给我俩一人装一大饭盒他亲手包的饺子。哥包饺子的手艺也越来越好,和母亲包的饺子几乎一个味道了。
几年后,我大学毕业去了一家三甲医院工作,小弟也上了高中后来也考上了大学。哥呢,也结婚了。哥结婚的几年里,每年过年,他都会去嫂子家。但每次哥从嫂子家回来都不是太开心,而且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了。还记得去年他初五从嫂子家回来,我问他:“咋不留在嫂子家过完十五了呢?”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今年不知为啥,哥说啥不想去嫂子家过年了,他说,他只想重温一下以前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过年吃饺子的日子。
哥在家的日子,我会头天晚上弄好肉和菜馅,和好面,一早和小弟悄悄起床揉面包饺子。饺子出锅一刻会叫哥起床,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围坐在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当然了,饺子包的馅,还是按照奶奶以前的老模式,初一芹菜馅,初二大白菜馅,初三韭菜馅,初四酸菜馅,初五茴香馅。
初五那天,茴香馅饺子出锅,哥夹起一个饺子就那么看着,也不吃也不说话。
“哥,想啥呢?”我问。
哥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想如果明年这时候,咱们三个人还一起过,还能每天吃饺子有多好。”
小弟把醋碗推给哥说:“那是必须的呀!哥以后你只要过年回来过,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着。以前过年都是你给我和老姐包饺子,照顾我俩的生活。如今我和老姐也该让你轻松一下了,以后过年我和老姐就负责包饺子给你吃!”
哥没接话,但我看见他低头时,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那是母亲包饺子时,捏完最后一个褶子,总会做的习惯动作。
哥低头咬了口饺子,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他赶紧扭脸看向窗外,假装看外头的鞭炮。
外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哥转回头,把剩下的饺子吃完,搁下筷子说:“这味儿越吃越像是小时候妈包的饺子的味道,一点都没有变。”
是啊,饺子还是那个味儿。可让这味儿不变的,从来不是馅。
是有人在你醉倒的时候,把你背回家。是有人在你挑三拣四的时候,一次次把菜端回锅里去。是有人学会了母亲的手艺,然后把这门手艺,变成了一种守护。
恍然醒悟,其实哥想重温的,不是饺子,而是那个还有人替他扛着的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