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回娘家(散文)
放假前,跟母亲通电话。母亲问我过年是否回去,我肯定地说回去。母亲没等我说今年放假早,就果断地让我初二回去,并说路过姐姐家时捎上姐姐一同回。我知道,在母亲心里,那套“初二才是回门日”的老规矩,比什么都重要。这规矩据说从明朝就有了,是为了平衡婆家娘家关系。虽然我已没了平衡的需求,但为了圆母亲的心愿,顺从便是最好的孝心。
在姐姐家过了除夕和大年初一,初二早早吃罢早饭,就同姐姐驱车驶向娘家。
父母已吃完早饭,锅里还熥着母亲包的素饺子,专门为我们留的。母亲一直坚持正月初一吃素馅儿饺子,素馅儿里有白菜豆腐——我知道白菜谐音“百财”,豆腐寓意“福气”。可母亲说“素”谐音“肃”,寓意新的一年素素静静,没有是非纷争、没有灾祸麻烦,家里和和气气,日子平平安安。母亲还强调民间那句老话:“年初一吃斋,胜过吃一年斋。”逢初一十五烧香的母亲,始终秉持这个信念。
“锅里的素饺子还热着呢,你俩趁热吃,我们都吃了,专门给你们留的。”母亲满怀期待地对我们说。
“在姐姐家吃饱饭才过来的。”我未假思索脱口而出。
“娘,我光包了肉的,没包素的,我还真想吃点素的。”姐姐说着,放下东西,径直走向锅,掀开锅盖,用手捏起饺子送进嘴里,“娘,还别说,您包的素馅儿饺子就是好吃。”说着又去拿第二个。
看着母亲脸上浮出满足的笑意,我心里一热,也赶紧抓起一个饺子,嘴里也连连说“好吃”。
吃好了饺子,姐姐和我才发现,母亲于头一天,即大年初一,就已洗好并切好了大白菜,冒尖的一盆,放在里屋外墙边的小木床上,像一座小山。
里屋外的门口处,是母亲的领地。门口放一把很夯实的小木凳,这是托舅舅请人专门打的。小凳子一边是一溜沙发,靠着南墙,从东向西依次是两把单人和一把双人沙发。单人沙发上坐人,而双人沙发上铺着报纸,上面搁着小案板,有盛鸡蛋的小塑料筐,有买来的细馃子和馍馍,还有切好片的一尖碗熟肉。小凳子另一边是一条茶几,一半伸进小床底下,一半放着电锅。平时父母的饭都是在这儿做的,茶几边上放着两个水杯,几乎时时都是满的。母亲的腿脚不好,一手按着板凳、一手拄拐才能站起来,做饭的一应家什就围绕着小板凳,在母亲伸手可及的范围内,摆得满满当当。
母亲专门提醒我拉上姐姐,就是让姐姐做饭的。今年82岁的母亲做两个人的饭尚可,人一多心里就有些发怵。母亲从不让我做饭,就像当年她回娘家,太姥姥从不让她做饭干活一样。
弟妹的父母已去世数年,虽然她不回娘家,但她那门的亲戚会来拜年,不能完全指着她。妹妹干活慢,在母亲这儿也几乎不下厨房,做饭的重任就落在姐姐肩上。姐姐为人痛快,干事利索。东西准备好了,姐姐也就不着急了。
这天,天气极好,阳光明媚,蓝天无云。我便鼓动父母姐姐在院子里晒太阳、拉家常。我和姐姐分坐在母亲身旁,父亲正好在门台上坐着。我打开手机相机,让父亲给我们娘仨拍照。父亲多年前患过脑血栓,后遗症就是左手不听使唤,攥不住拳,他便用右手拿手机。父亲这应该是第一次给人拍照,左手点快门按钮时,右手总不自觉地抖一下。
“爹,你切掉了我半个脑袋!得重来呀。”
“爹,你把我姐给弄哪儿去了?”
“爹,没听见响,你再按一下”
……
我每使劲儿喊一次,母亲和姐姐就大笑一阵。耳聋的父亲见我们笑,他也跟着笑,笑着时还不忘嘟囔一句:“恁都笑啥嘞,听不见你们说啥。”我们仨人的笑声便低了好多。父亲见我们突然压低声音说话,又看看手里的手机,像是明白了什么,摆摆手,嘟囔着“没事没事”,转身进屋时,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些。
给母亲和姐姐看成片时,她们笑得特别开心。父亲也开心地回了屋,我知道他是去抿一口小酒去了。
这时陆续开始来人。侄女带着女儿先过来了,弟妹来了——弟弟出门拜年了,侄子在部队回不来;接着妹妹带着两个女儿和小外孙也来了,她的儿子也在当兵。这一下,院里全是女将了。
“阿康,赶紧来,补充点阳气!”我喊大外甥,又惹来一院子笑声——大外甥有两个儿子。
外甥未到,姨表弟和舅表弟进了门,来给父母拜年来了。
老家拜年不是抱拳问好,而是双膝跪地、双手扶地、头触地面的磕头。据说,这种跪拜礼可追溯至周代的“九拜”礼制。父亲在一旁向前微探身、双手交叉还礼。磕头的人、还礼的人,表情庄重。
今天,我还是负责跟孩子们玩儿。骑车、玩泥……玩得太嗨,娃儿们的衣服鞋子沾上了泥巴,爱干净的大外甥媳妇只好躲在一边,眼不见为净。
大外甥、表弟们陪父亲在方桌上吃菜喝酒,姐姐和弟媳开始点火,用地锅熬菜。果木火、自家菜、铁锅炖,肉烩在一块,香气渐渐冲出门窗,飘荡在院子里。
“肉,肉,我要吃肉!”小外孙奓着沾满泥巴的小手,喊着向屋里跑。我闻着香气,口水也忍不住溢了出来。
菜熬好了,男人们也喝好了酒,端菜上桌。女人们也盛好菜端到院子里吃。阳光浸着油光,微风搅着菜的香气,“滋溜滋溜”的喝菜声,屋里屋外的赞叹声,都交织在一起。这所有的声音和味道,热热闹闹地,满满当当地,终于填满了这个叫做“回娘家”的日子,也填满了父母盼了一年的心。
· “谎言”里的默契:姐姐说自己没包素饺子想吃,这随口一句,和“我”的迅速跟进,是全文最温情的一幕。姐俩用最不显山露水的“谎言”,呵护了母亲按规矩备饭的心意。这份默契,比直接说“孝顺”要动人得多。
· 父亲拍照的笨拙:父亲因脑血栓后遗症手抖,拍出的照片不是没脑袋就是没人。但这笨拙的“第一次拍照”,和母女三人故意的大笑,构成了一种心酸的幽默。父亲最后似乎懂了、脚步轻快地进屋,这个细节极富张力。
· 空间里的母亲:作者没有直接写母亲操劳,而是细致描摹她腿脚不便后,那个围绕小木凳布置的“领地”。灶具、案板、食材都在伸手可及处,这个无声的空间布局,本身就是一首写给母亲的叙事诗。
· 声音与气味的交响:结尾将阳光、油香、赞叹声、喝菜声融在一起,“滋溜滋溜”的声响,让团聚的幸福变得可听可闻。最后“填满了父母盼了一年的心”,把所有的热闹都落到了父母最深切的期盼上,余味悠长。佳作点赞!晓荷有你更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