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一部翻阅不尽的书(自传体散文) ——一个人的大学系列之十
记得1999年9月我出版了《陈荣桂与陈永贵》一书,可说名震一时,这是我未曾料到的。老干部们,尤其是亲历者和受害者看到此书如释重负,据知老干部在公园里闲坐,在林荫道里散步,三三两两都在议论其中的内容,争相传阅。受害最深的老干部叫张肇荣,是原育红中学校长(今昔阳中学),经历过四十八种刑法:住尿楼,挖粪坑,用葛针棍在身上抽打,叫弹棉花。把桌椅板凳摞起来,让他爬上去推倒,叫上高楼。脸上画毛画狗,还得让他四肢爬着走,学着狗叫猫叫。脱光衣服用四十担沸水泼,叫吃红烧肉,把两根胳膊扭到背后造反派往上一提,叫坐喷气式飞机,推过来推过去,叫炒黑斗,把头发剃一半留一半叫阴阳头等等。反正就是把人的尊严踩到脚下,还要跺碎揉烂。每天回来,胳膊脱套要去找人按,疼的吱天哇地,他的母亲被吓死了,妻子气死了,儿子下放劳动机器为牲口铡草绞了半只手,送到医院,医生不敢救治,因为他是特殊人群,于是请示上级,这种人可不可以治疗,如何治疗?宣传部部长说连根切。连根切的意思是让切去一根胳膊。医生大惊!不需要呀,才十几岁的个孩子,顶多切了四指,留个手掌还能用,一根胳膊切掉,孩子这辈子怎么活。可是上级指令呀,不执行会犯错误的呀。伤者痛得吱吱叫。医护人员都觉得齐根下不合理,经过一番心理搏斗,共同决定切半只胳膊,大家约定守口如瓶,绝不能让上级知道。
受害的儿子和父亲半生不说话,不往来,认为家里的苦难都来自父亲。他一直想把这场噩梦公之于众,始终没有这个机会。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学生对他恭敬有加,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疯狂撕咬人的兽类。他这个搞教育的岂不是最大的失败。所有斗争过他的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书中的大部分资料都是他提供的。运动之后他虽然平反了,但他的苦水没有倒出来,淤积了满身病。《陈荣桂与陈永贵》一书出版,他扬眉吐气了。
半生不来往的儿子看完书之后,有一天突然回家跪在他脚下,说父亲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误解了父亲这么多年,他向父亲忏悔自己的过错。父子俩这才团聚了。这是这部书给这个家庭带来的和合的福音。这部书也给张肇荣前辈疗愈了心灵的创伤。有一天,当年揪斗他的红卫兵头头,前来谢罪,进门就跪在地下,说张校长,我有罪,当年我是奉了上级命令,要300百个人,人头落地,其中就有您,您是我的老校长,可揪斗最残酷的就是您,因为,我当时认定您就是敌人,所以毫不留情。后来这些往事一直搅动我的心!年纪越大,心理压力越重,我已经患了绝症,就是不患绝症也会抑郁而死。思想着在死之前,我绝意前来谢罪,我有罪,不求您原谅,只求向您谢罪了结此生心愿。
张肇荣面对犯错的学生,他已老泪纵横。他说,有这一声悔过,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呢?有些错误是时代的教唆。
谢罪人声泪俱下地磕了三个头走了。
张肇荣前辈告诉我,这部书的效果是疗愈了他一生的两大心病。儿子理解了他,学生有了悔过之心,对他来说余生有幸了。
当时我的恩师孙光明看了这部书,以信的形式,写了一篇评论,铿锵有力。我拿着给他看,他看了惊呼:孙光明是什么人?
我告诉他是个著名导演,执导过《三国演义》等60部影视剧,舞台剧的作品。老干部们大惊!复印了若干份信互相传阅。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恩师,这样,南北互动起来,这是文学的力量。恩师激动万分地来信说:
亚珍:你好!
这回弄得两头都在盼:你在山西等未动笔的信,我在湖之北等一封不知去向的信——好像我在说不见信我难以提笔!于是你果真来了,第二封信就置于手旁,我与你的交谈开始了……
其实也可以早些给你写信的,但总觉得应该读了你的饱满的“悟出的东西”之后动笔为好,因为这样会更言之有物一些哩。
我是倒着读来信的,先看的铅笔字迹,它引起我的注目,一定是急件吧?哇!真感到兴奋和意外。“二陈”一书上下震动我是料到的,但我那封信发表后也搅动了老头子们的心是我始料未及的!张肇荣等人当然不认识我,故呼:孙光明是个什么人?而我与此之前已经认识他们了,介绍人是陈亚珍!人世间的心灵交流有了真诚的互动和感应,这就是文学力量的伟大!亚珍,谁说你我文人还寂寞孤独?文学的本性就是沟通和交融,只要不断行动就可抵御许多不是文人应有的无奈。——张肇荣请你到他家憩坐片刻就道出了这个真理!哈哈,亚珍时刻准备“就义”,若真让我为你写一篇纪念文章我绝不推辞!因其值得!也许我成“帮凶”同斩,呜呼,那时谁来为我写呢?事未发生只是戏说,悸动还未过,但切望你依了那些关心的电话:出入多加小心、小心、再小心!这不是玩笑啊!
我试想真的搬上荧屏,那可更不得了,该开锅了,还是让它成为未来的历史剧吧,我们还可以来个虽死而犹生。当然若有财力,我是敢拍的!!
在伟大文学力量的面前,毫不奇怪有各样懦者,那些骂夫即欲动手者何其怯!除小心外,如路遇情况,当以正气压倒他!至于那位言陈荣桂是神的朋友,没读懂陈荣桂,更没有读懂你,你回答他的话是对的,不必费劲多说。人生面对一个大的时代,大的历史,做出了大的抉择就是公道的献身,他没有为仕途蝇营狗苟,却为真理受难,他燃烧,他闪光,这人生便是崇高而完美的!对这样的人生还去挑几根什么刺,真是无知,甚至是无聊的!他怎能看懂陈荣桂是大写的人呢?
你所言两个12年,其实前后是伟大的统一体,我对你的父亲是崇敬的!真正的伟大正是那些默默为真理做基石的人,人若失去了大的眼光自必渺小!
谢谢张肇荣等转来的谢意,也请转告我对各位的问好!若真有一日见到某一位,不知活人面对面感觉又若何?恐怕正如你所言:复杂变得简单,万语变作无言是也,更觉感动!想必我会含泪微笑的,而且紧紧握着他的手!……
我看《余成龙》是流了泪的,主要是情的感染,剧本当然是理想的诠释,甚至超越了那一代的可能性。认苦达到了认命,几成荒诞,演员合情的表演,盖了许多不合理,然而正是顺应了民心。这是拍得十分动人的清官行业片,重要的是当今的官们要受教育,包括“皇帝”在内。我们一声叹息足够了。
看了铅笔信再看钢笔信,内容丰富着哩,谈了你,再谈三毛,谈了三毛再谈《神灯》,现在我也顺着你的思路谈吧。
你信中说,月前从《神灯》中滚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写信,并把这一年写作所悟进行交流,好啊,我等的就是这封信,遗憾信丢了,原来的冲动是减弱了,因为在这信中你并未将此悟作为中心议题,而且所悟肯定比现在多些吧,肯定还有更深刻的东西表达出来,或许还待深挖?我相信《神灯》之后,你的深埋在心底的富矿是值得取宝的,你自己吐真言当然可贵,然而读者更能“旁观者清”是吗?这当然要看过小说才能发言的。
你所说依然是由人带出历史,主要人物出场是接力棒式的;接着是事件拉出所有的人,展现人的各种心态;历史与现实交替发展等,我以为这些对你而言是可贵的经验了,我是想看见你新的开拓:“正常中的不正常,不正常中的正常”“复杂中见简单,简单中见复杂”“有话少说,无话多说……给读者留下想象的余地等”。有新的发现,盼望能早日读到它,实在的灵肉真身,也许那时我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你现在的语言哩。
风格即性格,开拓、发现,并不是有意强造什么,应是随自身性格自然发展流淌的,成熟作家的处女作品往往是他最终作品的影子,否则就无性格风格可言了。我是说:你即使到了老年,也要坚持独特的创作个性,还是从自己心灵感应开展出去,写人写情立于不败之地!切切!你已有自己所走的路哩!我相信天才与灵感写作贵在自然天成!
你问:再见面我们还认识吗?
我答:不知道。
应该都知道的,虽一面之见,时间久了,人的外貌会有些变化,但这几年的思想交流不断,彼此是熟悉的。若见面或许会沉默三分钟观察认证一下身份,然后就是侃侃而谈了。至于各自的个性毛病不会造成什么损失,毕竟我们是精神交流,你不是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吗?这才是生命最珍贵的体悟吗?我与你共识!
谈及女作家三毛,司马中原说:三毛是一朵云。晓风说:三毛是雨滴。隐地说:三毛是山、是水、是一本书、一出戏。彭歌说:她是沙漠奇葩。朱西宁说:唐人三毛。痖弦说:他是穿裙子的希腊英雄尤利西斯。薇薇夫人说:三毛是真正生活过的人。陈亚珍说:三毛是比谁都孤独忧伤,又给人间留下真善美的女人。孙光明说……还是不忙说,因为还没读完她的书,虽然读《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来》《稻草人手记》就已经感到应该赞同以上各种智仁之识了。当然等我说时又会有别的角度感受哩。——似乎我感到:三毛似风,她的灵魂似风,她是主动的,吹动云,云被吹得化作雨,雨润着山,汇成流,奔向海洋;她是风,还吹动了自己,就有了壮阔的世界之旅;她是风,就很空灵,就很随心所欲、把生命高高举起,把博的情、侠的豪吹去四方;她是风,流动着必有的追求,把爱献给了她的精神祭坛!……你懂了她,所以你理解了她的自杀。是的,三毛超尘脱俗而去,王络宾的魂仍被世俗捆着呢!我赞美你的精神境界哩!
我好荣幸,你信中对我的看法谈了不少,好似在研究我,也几乎是每封信都有话题,大概是雾里看花吧?切不可把我的位置摆在高处,否则见面了也该受损失了啊!说说别人的反映也好,我怎么没觉得我“学究气”呢?也许除了拍戏之外我和演员的交流少了,大部分时间在自己屋子里,在《三国》剧组也是这样的,热闹了,累了,总想安静一下。可能有脱离感,你偏偏最欣赏这一点呢,这又成了优点啊。今后拍戏怎么办?适度地合群吧,但秉性难改,太文化、太严肃,太字去掉一些更好吧,你说呢?关于你说的那种痞子味的导演、或演员我也见过不少,令人生厌!谢谢你这面镜子,我会保持自己的本色。
你说下一步想给青少年写一本书,你不乏纯真的童心,我看是可行的,题材早定了吧?有个编剧曾把剧本请我看,我还真“学究”了一番儿童剧哩,记得我提出:童心、童趣、儿童心理,儿童视角、儿童语言等等供参考。编剧点头不已,深表感谢哩。我读过安徒生,格林等童话,我觉得童趣最重要,这是注意力的制高点,挈住了这个要领,其他一切就随之而来,《碎片儿》中就有许多童趣之笔,你若真写儿童文学那些是非常有趣的!
文学领域中,除了思想精神空间,感情空间外,还少不了情趣游戏(娱悦)空间,人物、事件、情节、动作、语言以及文学描叙语言甚至结构上,或隐或显地透出某种幽默,使读者忍俊不禁,那就太妙了。我每读到如此精彩处会笑出声来,不信你可以躲在隔壁房子里听。文学作品应该给人这种美的享受。儿童文学中娱乐空间更要大些,也就是说应更浪漫些吧。儿童文学不仅写给孩子,更是写给成人哩。写吧,时间、题材、心灵都是自由的,我支持你的主宰。
我一切都好。勿念!你说得对,要我闹中取静,养精蓄锐,保存生命之力,一旦有片子拍就去燃烧!现除一些社会活动,主要时间看书,看好影碟,享受生活。老伴仍在上班,早出晚归,很辛苦。明年夏日或秋日到美国探亲。有机会到五台山,望你来当向导,看看我们还认识不认识,好吗?再叙。祝你:
安好快乐!
问全家好!
孙光明
2000年12月24日
那时我和恩师讨论话题繁多,我的一个不成器的观点,他都会梳理出来加以论述。恩师是个富有激情的人,一个浪漫的人,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也是个淡泊、明白的人,他首先要我“认识自己”,然后让“做我自己”。他说:“世界有缺陷,秉笔改善世界是作家的崇高理想,但是都没有做好你自己更重要,不认识自己就没有独立的人格,没有独立的人格,就不可能有独立思考,没有独立的思考怎么明辨?听起来高深吧?其实未必,敢于直面人生,了解人生真谛,穿透人的本质,然后,你就是一把火炬了。”
我说:“我觉得您是我的火炬。”
他说:“不,我只是有能力照照你有多少文学潜力,然后把它引逗出来。真正成为火炬还是你自己。你照亮了政治诟病冤屈了的那些人,搅动了那些玩弄权术的人,你让正者哭,邪者怒。这力量远胜于火炬了,也照亮了我。”
我说:“您总是鼓励我。”
他说:“没有作品依据是鼓励,有了作品依据就是评价了。你知道吗?你的作品发现了这个时代的大病症:人间失真、人心失爱,导致了病魔风暴。但真正救治的药方在哪里?谁来开?鲁迅当年也找了病源:‘阿Q精神’,也声言‘要改变这人生’。亚珍发现了病根,有改变的药方吗?或者说这个时代和那个时代同题,但我看也有异。或者人类循环往复,作家只是看出病症,却永远无法为人类提出彻底根除疑难病症的良方。你提出的主题是灵魂之病,我看拯救灵魂还得依靠宗教,政治只是个安顿生存的暂时方法,解决不了灵魂的问题……”
我听着他这些话,总是陷入长长的思索中。他早早就给我竖起了路标。可那时候我还没有能力思考这个问题。“认识我自己”是个漫长的过程。虽然恩师伴随着四季的轮回逐步履新,但这个经纬还得自己一步步接近理清,单等某一个结点,灯花爆裂时它就来了。我们所坚守的信仰,填满了所有的荒芜与空虚,我们的灵魂像天幕上的幻境、如一幅画、如一抹云、如一夕光源,那么遥远又那么贴近,那么虚幻又那么真实。我天天向前走,岁月没有为我盖上苍颜,却让我像脱胎的新人。恩师是我的思想铜钟,他震耳欲聋地一点一点撞醒我的某根神经。留下了永久的悬念,有待于我一点一点深入它。在文学的国度里,恩师总是保守我帝王般的身份。他是一本自然翻页的书,他从来不怕把自己泛黄!我也是他不停地翻看的书,抓住一个光亮可圈可点,避免在记忆中删掉,且是乐此不疲。如今我仰望着星空,恩师为我开了一所独人学校,一读就是2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