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记忆中的四季农活(散文)
一
七十年代末,农村依旧实行集体生产制度。江南水乡宜兴的乡村,一过正月十五,社员们便要下地劳作。那个年代,生产队里化肥极度紧缺,农田施肥几乎全靠土肥,而大河里的淤泥,便是最好的积肥原料。早春时节,村里的主要农活,便以积肥为主。
挖河泥积肥,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只有身强力壮的壮劳力才能胜任。劳作时,一条水泥船泊在河中,一人站船头,一人立船尾,每人手中都攥着两根长竹篙。竹篙粗头的根部,系着一块两公分宽、三尺长的竹板,竹板上再用细绳拴一张密网——网眼细到只漏水、不漏泥。两人一推一拉,密网袋里便盛满了河泥,再合力拖上来倒进船舱。待船舱渐渐装满稀软的河泥,还要用瓢一瓢一瓢舀出来,倒进预先挖在大河边的宽大肥池里。这池子不深,面积足有三分地大,能容纳好几船河泥。等河泥慢慢风干,能用铁锹铲动时,再装进箩筐,一担担挑往田间地头。那舀河泥的瓢,通体由铝浇铸而成,我也只在宜兴见过。
江南水乡一年种植两季水稻,不过双季稻的种植面积并不算多。春日的田野里,有麦田、油菜田、红花草田,还有部分田地专门留作种植双季稻。社员们会在麦田地头,留出一小块空地,挖成三到四平方米的正方形土池,深度约一公尺半。积肥时,先用铡刀把红花草切碎,再与稻草、河泥分层填入池中——一层稻草,一层河泥,一层碎红花草,最后加适量清水,没过所有物料。接着赤脚跳进池中用力踩踏,池子必须保证不漏水,一旦渗漏,肥力就会白白流失到地下。池壁和池底,还要用手反复糊上软泥,直到密封不漏。三月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可为了挣工分养家糊口,大家只能咬牙忍受着脚下的寒凉。
二
我们宜兴江南水乡,春日里田间有多亩红花草,主要就是用来积肥的。那个年代口粮紧张,红花草在未开花时鲜嫩可口,既可以做菜吃,也能用来填饱肚子。春天的田野,色彩斑斓:大片金黄的是油菜花,葱翠欲滴的是麦田,粉紫烂漫的是连片的红花草。如今再回乡,红花草怕是早已绝迹了。大河边的堤坝上,还栽种着成片的桑树,家里的老人也闲不住,在家养蚕,补贴家用。
那时的农活,全由生产队长统一分配。一部分人忙着积肥,另一部分人则开始播种双季稻稻种。把稻种均匀撒在灌了水的秧田里,秧田里早已开好一条条小沟,再撒上一层稻草灰,用薄木板做成的平板来回抹平,务必把稻种轻轻糊进烂泥里。晚稻的秧苗,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培育的。
河边半干的河泥,全靠社员们的肩膀,一担担挑到麦田边上。水乡多雨,加上当年经济条件差,村里都是泥泞小路。那时候的人,从小就练就了一副“铁肩膀”,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左右换肩挑担。
等麦田边积肥池的活儿全部干完,双季稻秧也到了栽插的时节,这些便是春天里所有的农活。
进入夏季,没有机械化的年代,夏收夏种全靠人工完成。水乡宜兴的阳历五月,气温不算酷热,但空气湿度极大,阳光下割麦的人,个个汗流浃背。夏收最盼晴空万里,一旦遇上连阴雨,麻烦就大了——不敢继续收割,生怕割倒的麦子在田里发芽。眼看着大片小麦待收,天气却阴雨绵绵,庄稼人的脸上满是愁云,每天都竖着耳朵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满心期盼着晴天到来。若是麦收遇上好天气,农人们的脸上便洋溢着阳光般的笑容。把小麦割完、捆好,一担担挑到打麦场上,一部分人负责脱粒、扬场、晾晒。等麦子晒干扬净,再装上船,由壮劳力送往粮库交公粮,麦收才算真正结束。交完公粮后剩下的小麦,便是村民们的夏季口粮,分完夏粮,紧接着就要开始夏种。
三
麦收过后,距离插晚稻秧还有二十多天。当年一个村子只有一台手扶拖拉机,根本忙不过来,整地只能靠大铁耙,一耙一耙把麦茬地刨松。这大铁耙重八斤,配有四根耙齿,每根齿长三十几公分,齿头是纯钢打造,齿身是熟铁铸就,都是从当地铁匠铺定制的。这件农具,我也只在江苏宜兴见过。一耙刨下去再向上一撬,就能翻起二十多斤重的土块,这也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有的村庄用水牛耕田,我们村却没有养水牛,全靠人力劳作。
把所有麦茬地翻耕完毕,若是天气晴好,就多晒几日,土块晒得越干越好。晚稻插秧季节性极强,不能过早,也不能过晚。
江南水乡大集体时期,一般在夏至前后开始往田里放水,做好插秧前的所有准备。曾经的麦茬田,此时都已灌满了水。那时家家户户都养猪,猪粪还能换钱,一担猪粪能卖七毛钱,不少人家还养了母猪。宜兴垫猪圈的方式和北方不同,不用土,而是垫稻草和割来晒干的野草。
壮劳力们赤着脚,把猪粪挑到灌满水的田里,按一定距离均匀铺开;之后,再把地头积肥池里的土肥挑到田里,同样撒播均匀。撒猪粪这活,我也干过。它不算重体力活,却必须用手抓着粪块,才能撒得均匀。第一次伸手触碰黏腻的猪粪,指缝间还有蛆虫扭动,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看着身边的大婶们动作麻利,想到不能少挣工分,只能咬紧牙关、闭着眼睛抓起猪粪撒向田里。撒完后赶紧在水里反复搓手,可臭味却越搓越浓,回家用肥皂洗了好几遍,手上依旧残留着猪粪的味道,连吃饭都觉得嘴里有异味。
撒完基肥,就要“摊田”,也就是用铁耙把大泥块敲碎、耙平。后来每个生产队终于添置了几台手扶拖拉机,刨地和“摊田”的重活才得以解决。
接下来便是拔秧、插秧,妇女们上午拔秧,下午插秧。我不会插秧,便整日在秧田里拔秧。拔秧有技巧,不能用大拇指发力,只能用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根手指掐住秧苗根部拔起,这样拔出的秧苗整齐,方便插秧的人栽种。
夏日的秧田,是蚊虫的天堂。刚下田没多久,蚊子就顺着裤腿往上爬,悄无声息地落在腿上,贪婪地吸食血液。被叮咬后鼓起的红包,又红又肿,奇痒难忍。忍不住伸手去抓,指尖一碰,又疼又痒的感觉直钻心底,用力一按,包上还会渗出细细的水珠,越挠越痒,越痒越想挠,腿上留下一道道抓痕。后来下地前,都会在身上抹一遍驱蚊液,才免去了蚊虫叮咬之苦。
夏收夏种,前前后后至少要一个多月才能完成。等晚稻全部插秧完毕,夏种才算告一段落,时节也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酷暑盛夏,正是收割双季稻的季节。田里的水被烈日晒得滚烫,水温足有四五十度,头顶是烈日炙烤,脚下是热水浸脚,酷热难耐。我只去收过一次双季稻,就累得生了病,至今想起,依旧由衷佩服江南水乡这些吃苦耐劳的农人。
收割完双季稻,要立刻插上晚稻秧,酷热的夏天,农人们一天也不得清闲。那时的大河,河水清澈见底,能清晰看见河底的水草,鱼儿在水草丛中自在穿梭。当年没有相机,没能拍下这水下美景,如今想来,依旧觉得可惜。
酷暑里,壮劳力们还要去大河里捞水草。两人站在船上,长竹篙上系着三米长的割草刀,将刀向前推去,割下的水草随即浮起,落入船边的大网中,再用钉耙捞进船舱。水草运到岸边堆积发酵,之后一担担挑到田里,一把把塞在秧苗间隙,既能施肥,还能抑制杂草生长。
晚稻进入孕穗灌浆期,时节已近秋季,田间农活暂时停歇,农人们便开始为秋收做准备——打稻草绳。稻草绳是用来捆稻子、挑稻子的。打绳的稻草,必须先用木榔头捶得十分柔软,才能用来摇制草绳。捶打稻草的“咚咚”声,伴着摇绳的节奏,一捆捆结实的稻草绳,便从勤劳智慧的农人手中诞生。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秋收来临。
四
农历十月,晚稻开始收割。七十年代末,收割几乎全靠人工,放眼望去,田间一片金黄,再无其他杂色——所有田地都种满了晚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稻谷清香。晚稻承载着全年的公粮任务,也是社员们一年的口粮,所有的希望,都藏在这连片的金黄里。金黄的稻谷引来百鸟啄食,社员们便在田间地头插满稻草人,挂上各色小旗帜,用来驱赶雀鸟。
江南水乡的农民,祖祖辈辈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天气经验,比如俗语:“八月二十四晴,稻把就得拎三拎;八月二十四落,稻把就能干索索。”意思是说,农历八月二十四若是下雨,秋收时节必定天气晴好;若是这一天天晴,收割季反而容易阴雨连绵。好在收稻时已是深秋,即便遇上连阴雨,气温偏低,稻谷也不容易发芽。
那时割稻按地亩算工分,实打实的多劳多得。为了多挣工分,大家累得直不起腰,回家做饭时,连走路都脚步虚浮。若是天气晴好,割下来的稻子在田里晒上一两天,就可以捆成小捆,翻过来再晒一天,便能挑到打谷场脱粒。秋收秋种,即便天气顺利,也需要一个多月才能收尾。
一边收割稻谷,一边还要抢种油菜、蚕豆,因为油菜的种植时节不能太晚。一年之中,最辛苦的便是秋收秋种,好在秋高气爽,天气不再炎热。等晚稻全部收割完毕,晒干扬净、交完公粮,时节也就到了隆冬。
我上面讲述的春耕、积肥、夏收、秋种这些农活,都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出生的那代人,真真切切亲身经历的苦与累。如今的乡村,早已换了崭新模样:收割、播种、耕田,全程机械化作业;曾经陪伴我们的那些老农具,大多被弃置、变卖,送进了废品收购站;村里的年轻人纷纷进厂务工,成片的农田也承包给了种田大户。那些浸透汗水、沾满泥土,伴着冰冷河水与刺鼻粪肥的岁月,那些靠肩膀、双手、双脚挣来工分与口粮的时光,终究成了我们这代人心里,最沉重也最难忘的记忆。那段岁月,再也回不去,却也永远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