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春】生命的敬畏(微小说)
贾真对生命的敬畏,是从这次住院开始的。
市级第一人民医院的肿瘤科的病房人满为患,贾真退休前在机关上班,不难搞到一张两人病房的床位。
躺在病床上无所事事,贾真忍受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就算是戴着口罩也逃避不了,那气味就像湿滑的蛇,一下子钻进鼻腔这个茅草洞里,赶都赶不走。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虽是立春后,大树小草丝毫没有苏醒的样子。贾真莫名地感到前所未有的烦恼,那种被前呼后拥的昔日气派,早已随乌云飘飞,除了老婆没人来看望他。TM的,这世道,刚退休才一个多月,就人走茶凉了。贾真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对面的床上也是一位老人,貌似有七八十了,黑瘦的身躯,整天紧闭着双眼,不言不语的就这么躺着。
老哥,老哥,你情况怎样呀。贾真甩了一句话过去,那老人睁开无神的眼珠看他一眼又合上了,伸出像鸡爪般的手指摇了摇,算是回答。
病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进来三位如花似玉的护士姑娘,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女子,是护士长。
家属呢,怎么还没来。护士长丢下一句话,上前抓住老人的手:别怕,有我们呢。说完,指挥着姑娘们将老人抬到一张带有滑轮能移动的小床上。小床向病房外推去,门外一位中年男子奔跑过来,叫了声:爹。急忙向护士长点了点头:对不起,我有事耽误了,来迟了。
随着病房门的关闭,贾真叹了一口气,身子向下滑,闭上眼。惨白的灯光照着他的脸,是那么的刺眼,连同墙壁也泛着冷冷的光泽,他感到很不舒服,按了一下应急铃,护士走来将灯关了。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让人心慌。贾真明天做手术,妻子回家料理一下家务,应该也快过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贾真始终没睡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下时间,脸上似乎有了笑意,这块劳力士的手表,是一位女下属送给他的,那姑娘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要文凭有文凭,贾真给馋得哦,没过多久利用职位之便就得到手,要不是被妻子发现,这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呢。贾真脸上带着笑意。
梦到啥了?这么开心。妻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床边,放下东西,给贾真盖了一下被子,拉过身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妻子苏心与贾真是大学同学,三年的你追我赶,才修成正道,结了一枚果实,开放在春天温暖的日子里。贾真在岳父的帮助下,进了机关,有了铁饭碗,升了官,发了财。岳父走了,他再无管束之人,一位小仙女便拥进怀抱,日夜颠倒,家门不迈,妻女不顾,过着神仙般的地下二人世界。在他的心中,生命里的每一天,都是用来享受的。
一日,在医院的走廊里,陪着女儿产检的苏心看到贾真,身旁一女子歪头倒在他怀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嗲嗲的声音。苏心跟女儿说上个厕所,让她坐着等一会。苏心绕到贾真的前面,躲在一处,悄悄地按下了手机里的相机。
将女儿送回她自己的家,苏心打了电话让贾真回来。烧了几只他喜爱的菜,坐在桌边静静地等。
贾真是个聪明人,看架式已明白了一二,只要不承认,妻子一定没办法的。妻子是个贤惠的女子,结婚几十年来,没红过脸,尽心地侍候着他父女。
他笑咪咪地同妻子说着一两句笑话,妻子的脸上并没有笑意。待他坐定,妻子打开手机相册。哦,是一位女同事,陪她去医院做个检查,没有你想像中的那样。贾真竭力辩解着,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解释,这座医院是母子医院。逃不了,只能摊牌,眼泪鼻涕的跪地讨饶,这就改正,这就改正,并起了誓。
在想什么呢?苏心推了推贾真。他笑着说没想什么。妻子娇小的身材,凹凸有致,娇好的面容,说什么也应该比得过那小三,那小三除了年龄上的优势就没有什么了。贾真突然良心发现,怎么那阵子就鬼迷心窍了呢?他拉着妻子的手,红了眼眶。我对不起你,明天帮我将这块手表还给她吧……
病房门轻轻地推开,护士进来测量体温。
走廊里一阵哭声由远而近,直接到旁边老头的病床前,那女子哭着收拾东西。
你爹怎么样啦?不问还好,那女子哇的一下子大哭起来:我爹没了,没从手术床上下来……那女子急急地走了出去。
贾真直直地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生命怎么这样脆弱呢?妻子推了推他:别多想,你的身体与那老人不一样,而且病情也不一样的,放心吧,明天会没事的。
熬过一夜,贾真准时被推入手术室,又顺利地回到病房。也不知躺了多久,贾真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没有剧烈的疼痛,却感到无力感。病房里好安静,妻子坐着,时不时抬头看着那瓶进入血管的药水,护士轻轻的脚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监护仪有规律的“滴滴”声直击贾真的心窝,平日里最不起眼的阳光与自由,如今看来都是奢侈,慢慢等吧,也许一两天,也许三五天,看恢复得怎样了。
妻子在小躺椅上睡了两个夜晚,待第三天医生查完病房后,跟贾真说了句:你先睡会,我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儿带着不满两岁的小外孙,急吼吼地在病房外带着哭声喊了起来:爸爸,出事了,妈被小车撞了,压着一条腿,在医院里抢救呢。
贾真拔了针头,披了件外衣,捂着被掏出一段肠子的伤口处,随女儿去了急诊室。医生递过来一块表,说:病人急救车拉过来时,紧紧地攥着这块表。贾真接过这块带着妻子血液的劳力士,差点没站稳,被女儿一把拉住。
妻子努力地睁开眼,看着贾真,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眼泪静静地流了下来。贾真用食指和中指给妻子擦了泪,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医生说:病人需要休息。贾真知趣地放开妻子的手向后退去。
回到病房,贾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口里念着:我对不起你呀,我对不起你呀。这哭声,吓得小外孙直往妈妈怀里钻,女儿流着泪劝着爸。好大一会,贾真才止住。
女儿借来手推车,推着爸朝病房外走去,小外孙拉着妈妈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外祖父。
病房外的小花园走廊里坐满了人,淡蓝的天空,洒下一片温和的阳光,明显有了春天的感觉,绿油油的小芽儿簇拥着抱紧树枝,连着小草也不落后,从枯死的植被中钻出了小脑袋。
贾真闭上眼不作声,女儿蹲下身子,柔声地说道:爸,别多想了,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你好好地养身体,以后有机会补偿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