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甲辰年春节记(散文) ——甲辰年春节记
甲辰年杭州的除夕夜,雨丝扯成了绵绵不断的棉线,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垂落,把整座城市裹进湿冷的寒气中。冬春交替本就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瑟缩,这雨一落,连空气都浸了冰,吸进肺里,凉得人胸腔发紧。
我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律所门前台阶下的积水,水面漾开的涟漪里,晃着路灯昏黄的光。推开门的瞬间,头顶的感应灯恹恹地闪了两下,才不情愿地亮起,微弱的黄光把楼梯间米白色的踢脚线照得明晃晃——保洁阿姨上周没擦净的灰尘,在光影里浮着,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蒙在这一年的疲惫上。
前台的位置空落落的,那个扎马尾的安徽小姑娘,三天前就拖着粉色行李箱回了老家,桌上她常用的马克杯还在,里面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杯壁上一圈深褐色的渍痕,歪歪扭扭地圈出个不圆的圆,像极了这一年我在律所经营里,那些没走完的弯路、没绕过去的坎。
过了这个春节,我就迈过60岁的门槛了,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甲辰年。年关越近,杭城的街道就越显得空旷得不像话,往常早晚高峰能堵半小时的天目山路,如今宽得能让车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停在80码。我坐在办公室里,隔着落地窗看窗外,每一辆车驶过时,尾灯都会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长长的红色弧线,像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叹息。可我无心欣赏这些,楼道里还蹲着建材厂的张老板,他把判决书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烂的废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李律师,我要给工人发工资啊。”他的声音抖得像寒风里打着旋的落叶,每一个字都裹着绝望。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指尖触到他手背的瞬间,那股凉意顺着指缝钻进来,凉得像块在雪地里冻了一夜的冰。那瞬间我突然懂了,我们都是在雪地里找炭火的人,只不过他要找的是几十号工人的生计,而我要找的,是这家经营了十几年的律所的活路。
甲辰年的市场环境,冷得像深冬的冰窖,各行业年底回款状况都差得离谱,我们律所也没能逃过。为了给员工发工资,我咬咬牙把开了10年的昂科威卖了。那辆车的副驾驶座椅上,还留着女儿小时候粘的贴纸,边角已经卷了边。卖车那天,我坐在驾驶室里,摸着方向盘上被岁月磨亮的纹路,指腹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摸着一段没说完的旧时光——那些带着女儿笑声的清晨,那些奔波在法院路上的黄昏,突然就涌了上来,堵得人鼻子发酸。
从那以后,我就骑着电动车跑法院,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领口,把脖子冻得失去知觉,连说话都带着颤音。执行局的法官看着我递过去的材料,无奈地摇头:“账户里只有1200块,连执行费都不够。”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砸着,疼得人眼眶发涩,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掉,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委屈。
初一的凌晨,我锁上律所的门,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雨还在下,细碎的雨声在寂静里被放大,清晰得能听见每一滴雨落在地面的声音。偶尔能隐约听到山后传来零碎的鞭炮声,那是有人在庆祝甲辰除夕跨年,噼噼啪啪的,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想起上半年路过巷口时,算命先生拉着我说甲辰年遇贵人,可我找了一整年,把杭城的大街小巷都跑遍了,也没见着贵人的影子。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上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疼:“甲辰年超百万家中小企业倒闭,失业率创十年新高”。我站在路灯下,雨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顺着衣领滑进衣服里,把后背浸得冰凉。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走夜路,那些还亮着灯的写字楼里,那些在寒风里骑着电动车赶路的背影里,都藏着和我一样的人,我们都在这漫漫长夜里,咬着牙往前走。
还没到家,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老张的电话。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带着烟火气的寒暄:“李律师,甲辰年新年好啊。”紧接着,他的声音就带了哭腔:“李律师,我用厂里那辆旧卡车拉了一车建材,工人们同意抵工资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开年那笔执行款,一定要帮我执行到位啊,否则厂子开不了工,我对不起跟着我的老兄弟。”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东边的天空已经亮了,太阳正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雨后的杭州被洗得干干净净,连远处的山都透着清亮的绿。我拿出手机,给律所的员工们发了条微信:“甲辰年新年快乐,明年一起加油。”
这个甲辰年的春节,没有热闹的鞭炮,没有推杯换盏的酒局,却让我突然懂了:创业哪里是什么众人簇拥的狂欢,不过是一场在雪地里赤足前行的修行。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曾经让人绝望的夜晚,那些打不倒你的,终会变成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带你走向更亮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