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光影里的三兄妹(散文)
翻开那本尘封已久、边角已微微卷起的老相册,有一张我们兄妹三人的黑白合影照片。
我凝视良久,努力搜寻拍照时的记忆,却发现大脑像被岁月抹去了一般,一点印象也没有。照片里,哥哥站在右边,嘴角微扬,眼神里透着少年特有的自信与沉稳;而我则略显拘谨地依偎在他身旁,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神情,或许是因为刚从乡下姥姥家回来不久,还未能完全适应城里的喧嚣与镜头的注视。哥哥比我大五岁,身形已初显挺拔,个子高出我和妹妹一大截;妹妹比我小两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紧紧挨着我,我们俩的个头差不多高,像两株并肩生长的幼苗。
六岁那年,父母因工作繁忙,无暇顾及我和妹妹,我只能担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每天早上,我牵着她的手,穿过小巷,去父亲所在的医院。虽然从家到医院并不远,但途中要翻过一座光秃秃的黄土山。春天风沙大,黄土漫天飞舞,我们常被吹得睁不开眼;夏天烈日当头,脚下的土路被晒得滚烫,踏上去,感觉鞋底都快熔化了。有时妹妹走累了,小腿发软,我便蹲下身子,把她背在背上。
赶上父亲给各地卫生所的学员上课时,我们俩就站在教室外的石阶上,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人头攒动的教室。教室里传来父亲洪亮的声音,我们听得似懂非懂,却格外专注。每当看到父亲的学生指着我们说:“这是敦老师的孩子!”我和妹妹都充满了自豪与骄傲。
每天早上,母亲在上班前,总会塞给妹妹一小袋饼干,叮嘱她乖乖听话。可我有时嫌她拖后腿,碍手碍脚,便趁机“敲诈”她:“你要不给我饼干,今天就别跟我玩。”她起初不肯,但是看到我要走的样子,便不很情愿地分给我几块。我接过饼干,心里竟有几分得意。妹妹从小就对新奇事物充满好奇,敢于尝试别人不敢做的事。记得她曾用母亲给的饼干,和邻居家的孩子换了一根“甜杆”,我和哥哥笑她“傻”,说她用宝贝换了不值钱的东西,她却不在乎。
有一阵子,妹妹迷上了集邮,整天缠着我要我帮她找旧邮票。我便翻遍家中所有旧书、信封、日记本,终于在父亲早年的笔记本里找到了几枚六十年代的老邮票——有天安门、有工农兵、还有早已停用的粮票式样。她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小集邮册里,逢人便展示,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妹妹胆子大,不怕蜈蚣、蝎子,甚至敢徒手抓蛐蛐;她还特别有亲和力,总能呼朋引伴,把邻居家的孩子都召集到家里来,玩“过家家”“跳房子”,俨然是个小小的孩子王。她早早地就展示出了组织与管理的才能。
小时候,哥哥是出了名的淘气鬼,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样样都来。可上了高中以后,他仿佛一夜之间觉醒了,突然变得异常刻苦。整日躲在自己的小屋里读书,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笔记,连吃饭都常常忘记。到了饭点,父亲只能站在门口大声喊他,一遍、两遍,有时喊到第三遍,他才姗姗来迟,手里还攥着一本没合上的书。我和妹妹从不敢轻易敲他的门,生怕打扰了他那近乎虔诚的学习节奏。
1983年,哥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东北工学院,消息传来,全家沸腾。那一年,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人凤毛麟角,哥哥的一鸣惊人,不仅成了我们家的骄傲,更成了我和妹妹心中熠熠生辉的灯塔。记得我上高中时,教我们英语的于老师竟是哥哥的同班同学。一次课上,他偶然提起哥哥:“你哥哥当年可是我们班的尖子生,能考上东北工学院,确实很了不起!”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满是羡慕与敬佩。那一刻,我坐在教室里,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后来,在哥哥的激励下,我和妹妹也先后考上了大学,完成了父母未曾实现的梦想。
进入九十年代,改革浪潮汹涌而来,我们兄妹三人在职场上都历经了重大的变动,一度跌入人生的谷底。
可是父亲那正直、倔强、永不低头的精神,早已如血液般流淌在我们兄妹的骨子里。“我那万丈的雄心,从来没有消失过,即使时光渐去,依然执着……”这是歌曲《三百六十五里路》里的歌词,用在我们兄妹身上非常贴切。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所偏僻的煤矿中学任教。学校坐落在配套设施不全的生活区里,四周是成片的稻田地。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周而复始,毫无波澜。我渐渐感到窒息,理想在现实中一点点磨损。彷徨了整整三年,我终于在某个清晨做出决定——辞去这份“铁饭碗”的工作,踏上一条没有具体方向的人生路。路在何方?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告诉自己:与其在原地腐烂,不如去闯一闯。好在那时年轻,拥有试错的资本。几经波折,我考上了研究生,进入军校任教,后又转业到机关工作,终于从事了一份相对自由的工作。
妹妹则更为出色。她天生聪慧,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理性、精明、敢想敢干、不甘平庸的特质。她在事业单位做文员,工作稳定,待遇不错,但她说:“我不想一辈子在格子间里复印文件、整理档案。”于是,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她毅然辞去了“铁饭碗”。在那个年代,尤其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样的选择堪称“胆大包天”。但她毫不退缩,从外资企业的基层文员做起,白天处理繁琐事务,晚上自学人力资源管理课程。她一路拼搏,从人事助理到人事经理,再到区域人事主管,最终成为一家知名连锁酒店的大区人事总监。她不仅实现了自我价值,更实现了财富自由。
海明威说:“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一个人不是生来就要被打败的,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我们兄妹三人,曾在迷茫中徘徊,在挫折中跌倒,却从未真正倒下。我们用各自的方式,完成了对父亲精神的传承。
如果父亲能看到我们兄妹今天的成就,他该多么自豪呀!可惜,他离开我们已经十七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