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趸来的思念汤圆，储藏进冰箱了。说起汤圆，可以追溯到多年以前的诸多交际片段。
　　 那回还在班上。多年不曾谋面的初中同学文花打来电话，极力请我去华侨大酒店出席答谢宴会，并且一再嘱咐我一定带着她的“姐夫”。华侨大酒店是当时本地最星级的高级饭店，能去那里大肆犒劳一顿嘴，满足满足舌尖的欲望，当然是不错的口福。
　　 我挂了电话电话，马上就给文花叫的异常亲热的“姐夫”打电话，约他晚上进华侨去吃大餐。那人乡下上班平日吃小饭店的茬，去上档次的大酒店非常愿意。说好了下班各自从单位出发，直奔华侨大酒店。
　　 同事小蔡问我：“你同学是保险公司的对吗？”我说是。他说：“保险公司的人请客，你也敢去吃？”我问什么不敢去吃？小蔡马上给我举例说明。
　　 小蔡也是多年未曾谋面的同学突然打电话请客。同学情深，小蔡兴冲冲去了。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同学开始动员他买保单。买保险的好处一二三四五六，说的他心里开始有两个小蔡在拔河。无奈他当时经济非常不宽裕，再三斟酌还是当场拒绝。但是他完全低估了同学攻坚的决心与毅力，电话不停地打，还频频提留着香蕉苹果什么的登门拜访。有时晚上回家，那同学老早就等候在楼下，笑吟吟地迎上前。这样足足缠磨了一个半个多月。如果再不买份保险，就会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办法就买了一份保险。后来又追加了一份。最后搞得只好借钱吃饭。他说经济实力不雄厚，买保险会当即返贫。
　　 “干保险的脸皮太厚了！”小蔡总结说。
　　 这个例子吓住了我。当时我刚刚买了楼，每月除了还借款，数着指头安排剩下的几粒米，实在没有条件再有其他投资理财。于是赶紧打电话取消赴宴计划。文花很失望，但是她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说老同学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了，借着公司年会的机会，大家在一起聚聚。我说改日再聚。那年元宵节，她给我捎来两包科迪汤圆。怎么趸来的我怎么放进冰箱。后来清理冰箱才发现埋没在冰箱的汤圆，无辜的汤圆成了损品。后来文花几次打电话要到家里叙叙旧，我都没敢答应。有一次文花说公司将要包车去江苏沭阳海宁皮革城，约我一起去买几件皮草。她说那儿的皮草不但好看，而且价格很便宜。我婉拒了。
　　 又是一年元宵节，文花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给我，说请你吃饭请不动，邀请去逛皮革城请不动，元宵节来充个人头数总行？给报上名了，可以领两包黑芝麻元宵。我再次婉言拒绝。文花确实有些恼了，说我跟你交交实底吧，我的保单任务从来没指望你会支持！今年十万保单任务我早早完成了，请你来领元宵纯粹是送福利！
　　 文花很有些极度失望后的应急反应。
　　 我害怕文花还会找来，可从此文花一次也没有。开始我沾沾自喜，后来竟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失落。暑假学车时遇到了她，说起了桩桩旧事，特地解释了我的经济因素。她说，我早看着你的侄媳妇的发展名单里有你！总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肯定是照顾你侄媳妇的单子，友情是打不过亲情的。我从文花的口吻里听出了愤慨与控诉，企图通过解释消融她的不满与不甘，但话语显得苍白无力。初中三年未曾缔结成亲密关系的两个人，在成年后竟因为经济利益共同体没有达成，情谊面临分道扬镳。
　　 文花一口咬定我会成为我侄媳妇的大客户。因为我侄媳妇在我的名字前打了重点号。她的肯定弄得我百口莫辩。
　　 果然。不久侄媳妇就亲自去了我的单位。我办公室里二十几个人，她满办公室追着我的同事拍照，要联系方式，弄得我的同事纷纷躲出去，我很难为情。她送了我一个杯子，说是玉石的，我看着杯子沿有个小小的缺口。借口领导回来巡视，草草支走了她。她比我同学文花更缠人，今天打电话约着去蒙古大草原免费旅游，说体验坐飞机的感觉，我说坐过飞机了。明天发信息让我发动同事们点开链接抢夺安全锤。我告诉她我没有车，同事都去上班了。如影随形的攻坚方式，终于弄得我夜夜失眠。侄媳妇令我要撑不住了。问计小蔡，他说四个字：置之不理！你要害怕得罪她，你一家都得上保单。
　　 我依计而行。还加了双保险，捎话过去让她放弃我这个名额，说我对保险缺乏认识。这样说就从根源上削弱了她的攻坚信仰。我同学的后妈为了让我签个保单，熬了小豆腐炒了腌菜疙瘩都打电话要给我亲自送家里。最后我买了礼物进她家才安顿下来。侄媳妇的追击更甚于文花与同学的后妈。
　　 那年元宵节前夕，天上飘飘洒洒扬着雪花。侄媳妇打电话说以我的名义，已经从公司的年会上给我领了两包汤圆，一包红豆馅的，一包白糖黑芝麻馅的。她就在保险公司门口等我。我连忙拒绝，说在外边办事，让她拿回家去自己煮着吃。可是她把汤圆挂到我老家的门挂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豆腐。塑料袋不抗寒，冰雪中的汤圆与豆腐都冻得坚硬如铁。
　　 按说吃了这么多次闭门羹，遭遇一次次的没脸，应该放弃。侄媳妇却没有，照例年年邀约，过年过节始终发消息发图片问候，尤其见面还是热情有加。弄得我的心理负担越来越重，经常躲避她，有意无意忽略她的消息。有时心里暗暗下决心：经济一旦彻底好转，一定来一单，多多少少让侄媳妇赚一点。可惜止步于常立志。
　　 也许这么多年，侄媳妇对我的经济实力进行了较为科学的评估，认定我的不买保险，不存保险理财，绝对不是经济问题而是认知问题，所以她反复做着无效的动员。有时转而退而求其次。专门找节假日的机会，单纯让我去给充充人头。
　　 后来的几次我差点就动摇了。第一次是“养老储蓄问题：一把存上10万元，好处列举了一二三四五六七。那时我有钱，但我嫌弃周期太长，害怕一把搁进去断了家庭资金链，最终没有答应签单。侄媳妇陪着说了许多保险的好处，还让我听了长达三个半小时的课，最后把我送出门来，公司送了一桶拖把。第二次是“复利”问题。银行三级跳着降息，保险加理财的好处就显而易见，锁定复利3.15，财富的叠加指日可待。其实我当场就接受了保险的宣传，无奈手中的钱已经分散隐蔽到各个银行，这样鸡蛋不在一个篮子里的分配，更能使我安心，贸然收集起来进行复利投资，金钱聚在同一个山头，这不符合我的理财理念。终于还是辜负了侄媳妇的期待。侄媳妇说：“有我在，保证你的资金不出意外！”我还是没有向保险理财靠拢。
　　 去年过年，侄媳妇给我发了长长的一串图片，都是买保险为大病做准备。大过年的，张张瘆人！忍不住诘问一句：“大过年的，发这个干什么？”以前单纯是拒绝，还有一些理由，这次不仅直接给她吃没脸，最后还果断拉黑了她。寻思不再有交集，谁知在一次喜宴上，她热情似火不动声色令我无法拒绝地与我恢复了正常的联系。
　　 她照例发来新年的祝福，我回复她过年好。她便有了信心，开始给我发一些主题活动标语。
　　 今天初八，看到她发来的“开工大吉，初心不变”。我内心有所触动。正好昨日得了一只风干鸡，第一次主动约请她到家里吃饭，她回应说正在对接客户，自己从家里捎来了饭。她让我下午去参加活动，说是下午两点签到。我竟然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我是第三名到的。公司的标题是“新春喜乐会”，主题却是“超疗”，简而言之就是钱越多越可以保命，买了保险就会有一条绿色通道，启动“超疗”模式，不幸有癌可以平安过渡到2040年的无癌时代。侄媳妇是客户经理，但是在一堆年轻客户经理中显得没有多少话语权，有时还要卑微地干一些跑腿的事。侄媳妇把自己客户的扫码图片一一拍照，我却无心犯了错误，竟然填错了自己的名字。
　　 拿着自己填写的有自己信息的卡片，到一楼去领汤圆。一个提兜装了四袋思念汤圆。相信到场的，多是来趸汤圆的。我领了汤圆，骑车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丢了手套。踅回去准备寻找，远远地看见侄媳妇站在保险公司门口，小心翼翼吧陪着两个签单的大户。我的手套不值钱，当即放弃寻找。绝大多数到场的是趸汤圆者！寥寥无几的签单者，才是侄媳妇她们的衣食父母。她们的坚持与耐力，是生存需求的力量。
　　 参加活动趸来四袋思念汤圆后，反思了多年以前对保险推销员的傲慢与偏见。我如果与她们换位，会不会成为第一批饿死的人？集约原始资本，本应该锻炼的第一要素就是厚脸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