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奔赴】燕国兴亡录(随笔)
在中国,最好的帝王,毫无疑问是上古的尧舜禹。作为历代帝王来讲,谁要是用尧舜来比喻他,那就是对他最大的褒奖。
中国人有修史的传统,谁都想留名青史。对帝王来说,能够以尧舜之贤名流传史册,那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在战国时代的燕国,就出现了一位希望这样名垂青史的燕王哙。
我们现在知道,尧舜时期实行禅让制,是因为那时候是原始共产主义,社会产品落后,还没有私有制的概念,天子只不过是一种职位,做天子是带领大家一同劳动,一同对付恶劣的自然环境,没有任何个人收益。所以,那时候必须是有德者居之,必须是最能干的人做天子,别人也不会去抢。可以这样说,原始社会的王位禅让,绝不是道德高标,而是实际生活需要。从舜的儿子启开始,有了私有财产,进入了奴隶社会,天子因为职权可以方便的攫取财富,于是父亲开始把职位传给自己最亲的儿子,不让别人抢,中国进入了家天下的时代。春秋战国时期的人们,更多的人还是信奉儒家所说,觉得尧和舜的禅让,是因为他们道德高尚,所以他们是圣人。话倒也不错,吴泰伯让王位给季历,孔子称他为至德,至高无上的德行。对一般人而言,确实很难做到将能够带来无限收益的王权让给别人,哪怕亲如父子兄弟。抢都抢不过来,还让?
但是,燕王哙就这样做了。当时的丞相叫子之,已经大权在握,颇有反意,只是不敢。不敢的理由很简单,当时的太子就是后来的燕昭王,素有贤名很得人心。哙是个奢靡享乐的人,觉得处理政事太过麻烦,哪有吃喝玩乐舒服,所以任由丞相处置一切。这是个危险的状况。当然,只是危险,不必然带来灾殃,古代君王信任相国,任相国全权处理政事的也大有人在,当年齐桓公就曾全权委托管仲执政。子之有反心,也有条件,但还没有这个胆量。于是,他选择了相对稳妥的一条路,就是忽悠燕王。他和苏秦的弟弟苏代关系很好,苏代当时在齐国任大夫。有一次,苏代出使燕国,燕王和他进行了一番谈话。燕王首先说,齐国之所以强大,是君明臣贤,有孟尝君这样的人做丞相。苏代说,对的,但还不够,因为齐王对孟尝君还不够信任,还没做到完全放手。燕王就感慨,我要是有孟尝君这样的丞相,我肯定完全放手。这意思,他比齐王贤明。苏代立刻跟上一句,你不是有子之丞相吗,他不比孟尝君差啊。这意思,你既然自认贤明,就应该放权不管。这是第一步,燕王为自己荒废国政找到了最好的理由。
第二步是燕国的一个臣子对燕王的进言,估计这个臣子肯定是子之的死党。这个进言是对圣人的讨论。臣子说,尧舜之所以是圣人,就是因为尧舜能够禅让天下。如果您也能够做到禅让天下,您就是像尧舜一样的圣人。燕王已经听下去了,但还是觉得,自己已经有太子了,应该对他有所交代,就提到了禹,说这位也是圣人啊,不是把王位传给儿子了吗。臣子说,禹之所以是圣人,是因为他也将天下禅让给了益,只是他禅让的不够彻底,他的儿子启当时已经掌握了朝中大权,所以在他死后夺了益的王位。也因为这个原因,禹的圣贤之名就不如尧舜。这意思,如果燕王没有完全禅让,那就不够圣人的标准。燕王还真相信了,于是不仅是将权力全部交给子之,还将太子的势力清出了朝廷,方便子之继位。这时候,这位臣子还忽悠了燕王一道:你禅让吧,子之也不一定会接受,如果他不接受,你什么损失都没有,白得一个圣贤之名流传史册,多好的买卖。
燕王哙,这个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奇葩,居然就真的相信了自己可以在史册上与尧舜齐名,真的将王位让给了丞相子之,自己转而做起了臣子。他没想到的是,他让的不仅是自己的王位,还有太子的继承权。太子不乐意了,发动了兵变。不过,因为燕王的布局,子之已经大权完全在握,而且上位有理有据完全合法,最终太子失败了,逃到了国外。燕王没有想到的是,就算禅让是美德,也要看禅让的对象。尧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泰伯让位给季历,确实值得夸赞,因为那些接受禅让的人都是圣人,都做出了不朽的贡献。如果子之真是一个深得民心无可挑剔的圣贤之人,燕王哙可能真能留名青史。很可惜,子之不是。他只是一个大权在握的普通人,在百姓心中的支持率还不及失败了的太子。
燕王的苦心非但没有造成他得名,子之得实,燕国得利的大团圆结局,反而形成了国家的分裂,民心的分裂。民众怀念太子,不喜欢子之这个新燕王。近在咫尺的齐国看到了这个情况,于是打着讨伐子之的旗号,进攻了燕国。燕国上下和新王离心离德,都没进行像样的抵抗,齐军就顺利的攻陷了燕国首都,进而一举占领了燕国一大半国土。很快百姓发现,自己以为迎来了解放者,谁知只是迎来了侵略者。齐军在燕国大肆搜刮,坏事做尽,最终遭到了燕国百姓的一致反对。历史无数次证明,哪怕是不尽如人意的政权,也比没有政权要好;在这种政权下维持生计的百姓,也比亡国奴要好。只是可惜,这个时候的子之已经被齐国人杀了,燕国的政权已经没有了。老燕王没想到自己的“圣贤之行”,非但没有让自己和尧舜禹汤一样青史留名,反而给燕国造成如此深重的灾难,也许是想不通,也许带有负罪心理,也自杀了。危难关头,那个逃到国外的太子,竖起了燕国的大旗,在百姓的支持下,组织起了部队,对齐军进行了殊死的抵抗。一个进了别人国都就军纪败坏的部队,又怎么能够抗衡为保家卫国誓死一拼的正义之师呢?当年兵圣孙武率领的吴国大军,攻占楚国郢都后,同样军纪败坏,结果也是大败归来。齐军没有孙武,更是很快战败,乖乖回到了国内。
燕昭王即位了,他最著名的事情,就是筑起了一座黄金台,从此,这座台成了中国君主礼贤下士的代名词,成了多少渴望建功立业的士人梦中的期盼。到了后来的唐朝,陈子昂到了这座台上,还悲慨不已,留下了千古闻名的《登幽州台歌》,感慨自己生不逢时,没有遇到燕昭王这样的君王。燕昭王规定,只要是士人,只要愿意到燕国来,为燕国服务,都可以到黄金台来,他必定不吝惜高官厚禄。为了让人们相信,他的丞相郭隗给他讲了“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传说有一个人,酷爱千里马,有一次看到一副千里马的骨架,都愿意为之耗费千金购买。当这件事传出以后,全国的马贩子纷纷上门兜售良马,他需要的千里马自然不少。郭隗并且说,我能力一般,就是那个马骨,你应该重用我。天下比我优秀的人才多了,他们看到连我都能重用,必定纷纷到来。确实也是,这座黄金台迎来了各地的才俊,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后来率领五国联军进攻齐国,几乎荡平齐地的名将乐毅。燕国终于报了被齐人灭国的一箭之仇。
真正的政治家,从来不会贪慕虚名。为了自己名声的好听,一味效仿古人的善行义举,有时只会带来灾难。古人的言行当然应该作为今人的参考,但一定要学到精髓,一定要理解透彻,明白古人为什么这样做,有什么背景条件,我可不可以学习照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其名不知其实而盲目仿效,会造成灭顶之灾。后来的曹操,在《述志令》中就明确说过,自己不能“慕虚名而处实祸”,不能因为一些非议,为了贪图自己的名声,让出军权,给自己造成无穷的祸端。估计,曹操在说这句话时,肯定想到了燕王哙这个“圣贤”,这个前车之鉴。燕哙证明了照猫画虎反类犬,后来我党在发展过程中,那些言必称马列的“百分百布尔什维克”,再次证明了这个道理。他们照搬西方城市革命的道路,强调正面抵抗反动派,强调以堡垒对抗堡垒,造成了中国革命的大失败,直到我党遵义会议,自主选择了中国革命的道路,才挽救了中国革命。以史为鉴,从来不是照搬照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