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望雪(散文)
翻山越岭,跨江过河,我看到了正月初六的瑞雪。
这是下在北国边疆黑龙江大庆朋友眼前的雪。她替我目睹这一盛景,并写下一段富有情感的文字,让我在微信中得以感动:“雪落无声,岁月温柔,一眼纯白,满心安宁”。雪在镜头里扑簌簌地落,只有连绵不断的飞舞,听不到一丝音迅。雪想表达的,朋友做出了简练而准确的解读。这几句话,足以让我琢磨好久。或许这就是层次与境界之分吧。
虽然远,却一点都不陌生,就像在身边,就像在眼前,就像打在头上衣上,就像踩在脚下听到了“咯吱吱”的声响。好雪啊,我却再难亲见,只能无奈地远观。值得庆幸的是,有朋友身临其境纪录解说,足慰心灵。
本来,要是按寻常生活足迹,这时节我也应当在雪里。西北故乡二三月份延续冬日寒冷,下雪不是稀奇事情。记得2010年3月7日的那场雪,下在出差去呼和浩特的路上。出发时白雪飞扬,领导特批乘坐出租,出租车雨刷在纷飞雪花里忙碌了几个小时,才小心翼翼地把我们送到嘉峪关火车站候车室。下午的火车,雪在上车时悄悄隐去,卧铺的暖气很快让我忘了雪的事情,直到次日一早打开车窗才发现,雪花儿一路跟随,哪里有过一丝懈怠。下车时在厚厚积雪里被呼市的寒风一吹,才反应过来: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回到了内蒙。只是这里的风更硬,寒更厉。
漫长的冬季上班时而有雪跟随,它总是兴奋地拽着人一路攀谈,然而内心愉快不可尽说。雪花调皮,它逗弄着让人不时伸手抓几片看它成了手心里的宝,却只留下一点湿;它撩拨着让人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却无骨无味;它随风摇摆着零落方向,调动人不时在积雪里踩下几个厚重的鞋印,踢踢踏踏玩玩闹闹不知不觉间走完一公里半的路程。回家时雪停了,太阳出来迅速融化一些雪,我便像小时候一样,偏走在积雪深处,去听悦耳的咔嚓声。小时候与雪的缘分深厚,过年总在雪里享受快乐。或许是记忆错觉,为着过年的宏大而把其他时候的雪乐都聚集过来。但过年的雪,确实存在于牵起小毛驴驮着奶奶走亲戚的路上,存在于和姑姨舅家兄弟姐妹欢天喜地奔跑在串门的田野上,存在于伙伴们穿着洗得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自家能拿出手来炫耀的吃食,跑到沙河冰面上扫开积雪滑冰的时候。老祖宗创造乐极生悲这句词的时候也在大雪覆盖的冰面上滑冰来着吗?否则,几个跟头翻过去,不仅弄湿了衣物鞋子,还把手里的油饼都抛进雪窝成了别人嘴里美味的时候,哭都找不着地方。
故乡的雪总下在过年的时候,有保存的相片为证。一张是父亲站在渠沿上,背景天蓝得深邃,两根电线雪白耀眼。另一张是与大哥侄儿合影,背景是房子西边田地,地里积雪片片,埂上杨树枝干积雪重重。这是距今四十年前后的相片,再早,我还没有相机,无法记录。参加工作后存钱从文化工作站买了部国产海鸥牌相机,从此开始忠实地记录生活,过年更是成为家人亲朋的摄影师,保存了生活从温饱到富裕的进程。我有过许多爱好,唯一体现出价值的就是拍照,因为它帮我固定记忆,也让家人朋友从中获得许多可以回放的美好瞬间。
我与东北的雪是有相当缘分的。看到大庆的雪,就能想起牡丹江的雪,哈尔滨的雪,以及白城、通辽、沈阳、营口、锦州的雪。1994年国庆前去牡丹江,在那儿住了半个多月,头一次体验了东北的冰天雪地。在往返省会与市区的两个来回中,经过据说是《林海雪原》中描写的山岭时,思绪掠过窗外松林,直抵“夹皮沟”“威虎山”,竟担忧过如果匪徒像打小火车一样下来,可怎么办。踏着牡丹江市区的雪跑到八女投江雕像前,看着疾驰而去的冷峻江水,不禁对那些为了抗击日寇而英勇不屈的英烈敬佩不已。带着被冻得时常疼得困住胳膊活动的肩周炎回到北京中转挤公交时,穿着衬衣还热呢。2006年元旦前后先后走过黑吉辽几个城市,从哈尔滨往白城时还路过大庆。其时正当东北最冷时节,遍地冰雪。跟同伴去松花江边拍摄,他的松下录像机竟然被冻得自动关机了。当营口的自助海鲜与雪色融合时,身体便被东北朋友的热情感动得不觉太冷了。当哈尔滨的酱骨头与一杯一两多的白酒匹配时,冰雪早成酣眠的催化剂了。
然而,过去的雪都是极简品类,都不多带情感,都是直截了当的雪白,都是直接落到地上的融化或积聚,而没与心灵契合,没跟情感连接;都是小路上的泥泞或河冰上的暗滑,而没来得及表达温柔敦厚。直到后来,在离开故乡原野上的雪,离开弱水河畔的雪,离开戈壁沙漠中的雪时,在无法亲身体验被雪花打着脸痒酥酥的,像脚下踩着催眠曲响起的时候,才略微懂得了雪的情怀与雪的纯洁。今天看到朋友关于雪的独白,才倏地想起,过去这些东西都是存在着的,都被雪给予过而没在乎过。会念“瑞雪兆丰年”只是索取它的给予,从没想过它奉献的无私;贪图雪地的欢愉而从没理解过它在身边的意蕴。当从无声的雪中读出《卖炭翁》的悲怆,读到风雪夜归人的温暖,读到大雪满弓刀的壮烈与肃杀,读到“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的清幽时,哪能不被雪的万千吟咏震撼!纵是余音绕梁不绝如缕的管弦丝竹,也不比它更强。不用说它的温柔绵软,一如面对《在那遥远的地方》中的那个她时“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地打在我身上”。被雪花雪粒儿打在脸上身上的感觉,岂不比细细皮鞭的抽打更酥软、更销魂?它白的纯粹,白的广阔,白的毫无差别,一切高低错落在它面前一律平等,一切黄红蓝紫在它面前归于一致,一切园囿、沟渠、塘坝在它挥手之间汇为一体。它是干净洁净的指代,它是纯洁无瑕的标准。走进雪的天地,不由得会放下蝇营狗苟的算计而被它纯化,走在雪的原野,由不得地得适应它的宽阔广大而清空一切狭隘阴郁……
今年暖冬表现更加突出,在成都连一个雪花也没见着。今年春节幸运,通过朋友网络上传欣赏到了最美的瑞雪场景。终于相信,科学技术改变生活的同时也在改变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方式,甚至于对于事物的认知,对于亲人朋友的情感,都会通过点滴交流交融变化。恰逢正月初六,马年马日,瑞雪报喜,六六大顺的祝福就显得格外贴切、格外慰藉了。
2026年2月22日星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