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又见稻草(散文)
一
小伙伴霞子的家里有很多田地,每次稻谷收割完,霞子的父亲刘叔就把稻草捆成垛全部挑回家,堆在门前风干。走到霞子家,就会闻到很浓的稻草香,和泥土、草木的香一般,真好闻。稻草垛也成为我们这些小孩子临时的娱乐场。白天霞子把一捆稻草垛横着放,我们和秋梅、小燕子坐在上面说说笑笑,秋梅说话的时候习惯抽出一根稻草,不时放在嘴里含一下,好像可以从稻草里吸出甜味来。夜里我们四个喜欢躺在上面,看月亮和星星,躺在稻草上,就像躺在一床刚刚翻新的棉絮上,软软的,很舒服。捉迷藏的时候,我喜欢钻进稻草垛里,明知容易找到,还是要藏在里面,总觉得稻草垛里藏着一个秋天的童话,还有丰收的秘密,老想去探寻。
我家没有稻田,但是常年家里也有稻草可用,霞子的母亲张婶每年都会送给我家两捆。
外婆喜欢用稻草铺床,稻草放在最下面,上面再铺上棉絮,浒湾的老人都有这个习惯,说稻草铺床,防潮防湿,对身体好,还可保护棉絮,冬天睡起来也更暖和。外婆的床是一张老式的雕花大木床,很结实,是家里最高档的家具,很有些年头了,是外公曾祖母的陪嫁。床的三面和上面有挡板,像一个小房间。挡板上刻着各色花卉与人物,挺精致的,让人感到外公曾祖母娘家似有一点家底。
我从小和外婆睡,可以说我是睡在稻草上长大的,稻草的气息贯穿我的童年与梦境。在梦境里,我穿着小花裙奔跑在田野里,看到稻浪翻滚,向远方无穷的延伸。
冬天有太阳的时候。外婆把被褥和稻草都会搬出来晒。外婆把稻草一把把地抱出,抱着婴儿似的小心,此时的稻草,蔫巴,稻草香淡淡的。稻草被一绺一绺地铺于院墙,上面压一根木棍,以防被风吹走。太阳下山前收回,吸收一天阳光的稻草变得又蓬松又干爽,不仅有稻草香,还有阳光的香气。抱着一把稻草,好像抱着田野和太阳。
那晚的梦也更美更暖了。
床上的稻草每年更换一次,旧的稻草外婆不舍得扔掉,而是放在灶火里烧。外婆不肯扔掉任何一物,能用的用,能修补的就修补,而能烧火的就烧火,哪怕是门口老树掉落的枯枝黄叶,外婆都会扫在簸箕里,放在灶边,作为柴火用。老一辈人的惜物情怀,也许现在的年轻人很难理解了。
二
秋冬时节,猪圈的地面上也铺稻草。
家里养了十多头猪,所需要的稻草自然就多。母亲在猪圈里铺稻草比铺床还细心,一绺绺稻草弄得很厚实,很平整。我当时不明白,有一次我把家里剩余的稻草铺在大堂的地上,和二姐在上面翻滚着玩,母亲下班回来看到还责骂我们,说我们糟蹋了稻草,可是给猪睡觉就不糟蹋了。当然我只是在心里说说,不敢说出来。
通过一件事,我终于知道那些猪在母亲心中的重要位置。
一年夏天,粮管所收购夏粮,母亲早出晚归,就顾不上这些猪,让外婆照料。猪吃完食白天都在外面玩,天黑之前自己就会回来。可是那天天都黑透了,一头猪也没回。外婆到猪经常去的地方找,一头也没找到,母亲回来得知,着急万分,带全家到处找。池塘,田野,河堤,豆豉湾,下洲尾,找了个遍,找到月上中空,猪的踪迹全无。母亲的声音喊得都嘶哑了,突然趴在地下,哇哇大哭,竟然说“如果找不到这些猪,我就不活了”。我当时听了惊诧,母亲竟然可以为猪不活了,母亲爱猪胜过自己的命,那么给猪铺一点稻草又算什么。好在那些猪终于被我们找到,母亲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每个周末,母亲要打扫一次猪圈。稻草全部取出,脏的就放在压水井下冲一冲,再晒干。实在不好洗了,就换上新的稻草。稻草经常更换,很快用光,母亲只好向张婶再讨些稻草。为回报稻草之情,母亲想法给张婶弄些又好又便宜的糠。张婶也养了几头猪,当时糠供应紧张不好买,只吃猪草和潲水,可是那样猪长膘慢,还养不肥。所以张婶很感激母亲,不仅常年送给我家稻草,还有地里收获的红薯、毛豆、花生之类,但凡我家没有种的,都会送给我家一些。
以稻草为连接,我家和霞子家有了更多的人情往来,关系也变得越发亲厚起来。
三
浒湾人大多以田地为生,所以稻草人在浒湾的存在是不可颠覆的。
刘叔每年都会用稻草扎几个稻草人,有模有样的,还真有点人的形态。不仅如此,刘叔还给稻草人戴上自己的旧帽子,穿上自己的旧汗衫。远远地看,那几个稻草人迎着风,对着旷野,衣袂飘飘的样子真像刘叔站在田地里。有时我看刘叔,感觉他就像一个稻草人,他半辈子躬耕田地间,平日只知低头干活,很少说话,更不参与人们的闲聊,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家里的田地里,他被誉为洲头上最勤劳的男人。
我家地少,只种一点蔬菜,一般用不着稻草人。那年外婆种了点豆子,为防止鸟儿啄食,也扎了一个稻草人,两根树枝,用稻草捆绑,扎成一个丁字形,再披上一件外公的旧汗衫,带上一顶破烂的草帽,和张叔扎的稻草人无法媲美。
那时的人们把对农作物的守护责任寄予于稻草人,把对土地的情感通过稻草人来传递,稻草人也就有了呼吸和灵魂,成为另一种生命形态的庄稼人,成为曾经乡村生活无非割舍的一部分。
很多年后,我在异乡的田野再次看见稻草人,更为粗糙,一根木棍的顶端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风吹过,塑料袋鼓胀起来,哗啦啦地响。如果说张叔和外婆的稻草人是古典田园风,眼前这个稻草人就是现代简约风,与稻草无关,却也赋予稻草人的名称和职责。可见稻草人也在与时俱进,迎合着现代人求快、求便捷的心理诉求。流水线上的塑料袋最终代替泥土气息的稻草成为稻草人攻占乡野,可见城市对乡村不仅是宏大的冲击,更是细微的渗透,哪怕是一个与世无争的稻草人都无法避免。
四
那时,生活处处见稻草,菜市场卖的蔬菜,一把把都是用稻草绑着。买一条肉,一尾鱼,顾客没有带篮子,那时没有塑料袋,摊主就在上面穿上一根稻草,拿着方便。
那时浒湾的路上时常有掉落的稻草,稻草有草之名,所以也有草的性情,有稻谷的面目,最终像落花黄叶一样,与泥土相融,化作丰腴的养料,滋养大地上的万千生命。
很多年,我在城市没有看见过一根稻草。城市的蔬菜不仅没有泥土,也不再是被稻草绑着,而是皮筋或化纤绳子,所以那些年我几乎把稻草遗忘了,我遗忘的又何止是稻草。
前几年在漳州的小黄山景区,我看到青山、河流、一排青砖砌成的平房挨着河,水泥屋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当时倍感亲切,甚至感动。在那些稻草上,我看到了远古时代的生活图景:竹篱茅舍,鸡鸣狗吠,牛在耕田,女人在水井边转着辘轳,小孩子在小河边戏水。昔年故乡的生命留痕如涟漪溅起:刘叔和张婶在田间收割稻谷,他们手握镰刀,脸深深地埋进了稻谷里,弯着的腰像弯弯的镰刀;外婆和母亲捧着一把把稻草走向院里,晒稻草的样子那么欢快。我拿着钥匙,打开其中的一间房,晚上,我睡在稻草之下,就像小时候睡在外婆铺着稻草的大床上,稻草香再次袭来,在梦里奔腾不息。
当我在岩溪菜市场的入口,看到一个卖菜的老人,一把把蔬菜竟然是用稻草绑着的,久违的稻草,由衷的欢喜。我买了一把莴笋叶,一把空心菜,我拒绝老人给的塑料袋,就拎着上面的稻草回到家,当我解开蔬菜上面的稻草后,不知该如何处理那两根稻草,如果有一个土灶,我也会如外婆那样,把稻草塞进土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