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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家园·春】泥土里长出来的春天(作品赏析) ——读张凤英散文《乌兰察布的春天》


作者:田冲 进士,8966.9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167发表时间:2026-02-26 09:31:16

泥土里长出来的春天
   ——读张凤英散文《乌兰察布的春天》
  
   读张凤英的散文《乌兰察布的春天》,让我想起小时候跟我娘去地里拾麦穗。地是人家收过的,剩下的麦穗不多,弯着腰找半天才能捡起几穗。可就是这几穗,攒起来,在那个饥荒年代,也能解决一点温饱的问题。
   这篇散文就是这样。不喧哗,不招摇,就那么弯着腰,从岁月的地里,把那些金贵的东西,一穗一穗捡起来。捡起来,捧给你看。你一看,眼眶子就热了。
   文章开头写得很稳。
   “这时的年景并不好,很多地方闹起了自然灾害。城市居民的生活特别困难,很多人家粮食不够吃,只好挖野菜充饥。”
   这几句话,不煽乎,不卖惨。可你读着,心里头沉甸甸的。那年头的事,我小时候也听爹娘说过。野菜,榆钱,红薯秧子,能往嘴里塞的都往嘴里塞。饿肚子的滋味,现在的年轻人不懂。
   然后父亲出场了。
   “在屋里翻找着什么,叮叮当当的。”
   这句文字很好。不是先看见人,是先听见声儿。叮叮当当,是铁锹碰着镢头,也是希望碰着日子。父亲走出来,手里拿着家什,说:“秀娃,明天早点起床,跟爹爹去开荒种地。”
   就这么简单。没有“为了全家人不饿肚子”这种大词儿,就是叫你去。那一辈人,话少,活儿多。天塌下来,也是先扛着,再说。
   那块地选得绝——“铁路机修厂边上的铁丝网边上”。父亲说那是“三不管地区”。“三不管”三个字,把那个年代说透了。城市,工厂,荒野,三不管的夹缝里,一个父亲找到了养活七个孩子的路。那时候,好多活路,就在这些没人管的地方。别人不管,他管。别人不敢想,他想。
   他说“不能叫儿女们饿肚子”。这话听着平常,搁那年头,是拿命往里填的话。九口人,七个孩子,就靠他一双上班的手,下班后再抡镢头。什么叫当爹的?这就叫当爹的。
   文章里有个细节,很扎心。
   “我”翻地,手掌磨出血泡,娇声娇气喊:“爹爹,我手伤了,不能干活了。”把手掌伸给父亲看。父亲心疼地看了看,说:“给你一双手套吧,戴着手套就不疼了。”
   就这一句。没有“哎哟乖乖快歇着”,也没有“忍忍就过去了”。就是给了一双手套。手套,是那年月最实诚的心疼。不能不让干,地等着翻。又不能让她疼着干,那是亲闺女。一双手套,把什么都装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说累得筋疲力尽,说“以后我再也不干了”。父亲没骂,没讲大道理,讲了个故事——《愚公移山》。这故事讲得好。好就好在它不是硬塞的,是从父亲嘴里头,从那年月的土里头,长出来的。愚公移山,跟父亲开荒,一回事。都是不信命,不服软,都是要用子子孙孙的力气,去挖一座山。
   “我”听完,说了一句实在话:“我翻地一上午,就累得打退堂鼓了,人家愚公要一辈子挖山不止,还要子子孙孙挖下去,我服了。”
   这话说得真,说得像个孩子。可也就是从这天起,这孩子心里头,种下了点什么。不是愚公的故事,是父亲借着愚公的嘴,说的那句话:“只要你狠下心做一件事情,就一定能够成功。”
   这话,她后来用了一辈子。
   中午回到家,母亲正带着弟弟妹妹切土豆块。她告诉他们:“每一块土豆上面至少要有两个芽眼,这样才能长出土豆苗。”
   这个细节,是整篇文章的魂。
   芽眼是什么?是土豆的命根子。一个土豆,切成几块,每块上至少得有两个芽眼,才能长出新土豆。芽眼没了,那土豆就只能当吃的,当不了种的。人跟土豆一样,也得有芽眼。芽眼在哪?在心里那个死不了的地方。饿的时候,苦的时候,累得想躺下的时候,芽眼就往外拱。拱出来,就是活路。
   那个春天,父亲和母亲带着七个孩子,就是把自己切成好几块,每块上都留着芽眼,种进乌兰察布的荒地里。然后浇水,施肥,除草,等着它们长。秋天收成的时候,土豆萝卜堆满了菜窖,谷子黄了,蔬菜绿了,兔子肥了,缝纫机买回来了,新衣裳穿上了,压岁钱也发了。
   那些芽眼,都长出来了。
   文章里有个俏皮地方。
   “我们不仅能吃饱,还吃得很丰富,荤素搭配。”怎么会荤素搭配呢?因为养了兔子。“那些兔子活蹦乱跳的,十分可爱,每到宰杀兔子的时候,我们总是很纠结,有嘴馋又不舍得宰兔子。”
   这写得逗,也写得深。逗的是“纠结”俩字——想吃肉,又舍不得杀那个天天喂、天天瞅的活物。这种揪心,养过小牲口的都懂。深的是后头那句话:“我们在城市里生活成了城乡衔接的家庭生活,引起了许多人的羡慕嫉妒。”
   什么叫“城乡衔接的家庭生活”?就是既有城里人的身份,又有庄稼人的收成;既有铁路上的工资,又有地里的土豆。在那个年月,这种“衔接”,就是活路。父亲用一双下班的手,硬生生给这个九口之家,劈开一条城乡之间的缝。缝里有地,地里有土豆;缝里有笼,笼里有兔子。缝不大,可刚好够一家人挤过去,从饥荒这边,挤到吃饱那边。
   “引起了许多人的羡慕嫉妒”——文字不多,却把那年头的人情冷暖写透了。羡慕是真的,嫉妒也是真的。可父亲不吭声,不显摆,就那么悄悄地种,悄悄地养,悄悄地卖,悄悄地给闺女们添新衣裳、发压岁钱。这种“悄悄”,是那年头活下来的人的共同念想。
   那年秋天,土豆吃不完。父亲挖了菜窖,把土豆萝卜藏进去。然后有一天,父亲带着“我”悄悄拿到集上卖了些。换来的钱,给娘买了一台缝纫机。
   菜窖是藏,缝纫机是用。藏的是粮食,用的是盼头。一台缝纫机,把全家人的穿衣问题解决了,把我娘从没完没了的针线活里解放出来了。一个“解放”,用得多好。那年头,对我娘来说,一台缝纫机,就是一台小发动机。发动机一转,衣裳就出来了,腰就没那么酸了,夜里就能早睡会儿了。
   文章后面,写到了父亲的晚年。
   父亲说:“有什么不容易的。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把你们七个都养大成人,一个都不能少。这就是我最大的理想。”这句话,是整篇文章最沉的地方。
   “一个都不能少”——六个字,是一个爹对七个孩子的应承,是对那个灾年的叫板,是跟命硬碰硬。这六个字,比什么豪言壮语都响。响在哪儿?响在它没有一个形容词,没有一个感叹号,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可你听完,心里堵得慌。因为你知道了,为了这六个字,他抡了多少下镢头,流了多少汗,起了多少早,贪了多少黑,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实无华的愿望。
   这就是那一辈的爹。话不多,事儿不少。把什么都扛在肩上,把什么都咽在肚里。临了你问,他反问一句:“有什么不容易的?”
   有什么不容易的?实际上太不容易了。可他偏说有什么不容易的。他不是嘴硬,是心里觉着,那些都不叫事儿。这是那个时代的缩影,在哪儿都不容易。把孩子们养大,那是本分,是天经地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值不得说,值不得提,值不得让别人觉得自己多苦。
   可做儿女的,得替他说。得替他把那些不容易,一个一个捡起来,码在地边上,像当年捡石头那样。
   去年春天,“我”回了趟乌兰察布。那片荒地早没了,立着一座工厂。可“我”站在那儿,还能瞅见当年那个蹲在地上捡石头的小丫头,瞅见那个汗流浃背的中年汉子,瞅见那一排排齐整的土豆垄。
   这段写得静,也写得深。静的是口气,深的是里头的东西。荒地没了,工厂起来了。可那小丫头还在,那中年汉子还在,那些土豆垄还在。在哪儿?在心里头。心里那片地,没人能占,没人能拆,没人能盖工厂。那是自己的。啥时候回去,啥时候还能瞅见。
   “那个春天,不仅教会了我耕作,更教会了我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只要人勤快,黄土能变成金。这个道理,我用了一辈子。”
   “用了一辈子”——五个字,把几十年的事都装进去了。用了一辈子,就是信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这个道理,从乌兰察布那片荒地出发,跟着她走到现在,走进这篇文章,走到我们面前。
   文章结尾:“春天总是充满希望的,就像那个难忘的乌兰察布的春天一样。”
   这句话,是整篇文章的魂。
   那个春天,是1961年的春天。那一年,好多地方闹灾,好多人饿肚子。可就是在那样一个春天,一个爹带着他闺女,在一片没人管的荒地上,用一把铁锹,一把镢头,种下了一家人的盼头。那个盼头,后来长成了土豆,长成了萝卜,长成了谷子,长成了兔子,长成了缝纫机,长成了新衣裳,长成了一毛钱的压岁钱,长成了七个孩子的一辈子。
   那个春天,是苦的。可苦里,有甜。那个春天,是难的。可难里,有力。那个春天,是穷的。可穷里,有根。那个春天,是冷的。可冷里,有热。
   那个春天,是爹的。也是娘的。是“我”的。也是七个兄弟姐妹的。是乌兰察布的。也是我们这些读过的人的。
   张凤英这篇散文,是土里头长出来的。不花哨,不耍笔杆子,就那么一句一句,稳稳地往前走。可她用的那些字眼,那些画面,那些话,都是她亲眼见的,亲身经的,用心记住的。
   她写父亲“翻找着什么,叮叮当当的”——你听见那声儿了。她写娘“带着弟弟妹妹切土豆块”——你瞅见那景儿了。她写“把石头抠出来,码在地边上”——你摸着那石头了。她写“每到宰杀兔子的时候,我们总是很纠结”——你体会那滋味儿了。她写“父亲总是摆摆手,淡淡地说”——你听见那淡淡的口音了。
   这些字,不使劲,可有劲儿。不用力,可动人。不喊叫,可响亮。不煽乎,可让你心里头发热。
   这就是好字。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脑子里编出来的。从心里淌出来的,不是从笔尖挤出来的。从日子里熬出来的,不是从技巧里学出来的。
   爹走了。那片荒地没了。可春天还在。那个乌兰察布的春天,还在。
   它在哪儿?在这篇文章里。在每一个读到这篇文章的人心里。在那些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却还咬着牙往前走的人身上。在那些没人管的犄角旮旯里,悄悄拱出地面的芽眼里。
   爹教给“我”的,不是怎么种地,是怎么活。不是怎么对付春天,是怎么变成春天。变成那个在荒地上开荒的人,变成那个在难处里不低头的人,变成那个让儿女们吃饱穿暖的人,变成那个“把七个孩子都养大成人,一个都不能少”的人。
   这样的人,就是春天。他们的脚步,就是春天的脚步。他们的手,就是春天的手。他们的心,就是春天的心。
   乌兰察布的春天,过去六十多年了。可它还在。在张凤英的文字里,在每一个被这篇文章打动的心里,在每一个像她爹那样,用双手为自己和家人刨食的人身上。
   春天总归是充满盼头的。因为有那么些人,在替春天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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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文学评论以“泥土里长出来的春天”为魂,在张凤英散文的字里行间,完成了一次与文本的深情对谈。作者摒弃学院派的繁复术语,用“拾麦穗”的姿态,将散文中那些“金贵的东西”一穗一穗捡起来——父亲“叮叮当当”翻找铁锹的声响、手掌血泡上那双手套的实诚、母亲切土豆时“至少两个芽眼”的叮嘱、卖土豆换缝纫机后“解放”二字的重量,都被一一打捞、细细摩挲。可贵处在于,不止于文本细读,更以“芽眼”为核,将乌兰察布的春天升华为一代人的精神原乡:“人跟土豆一样,也得有芽眼。芽眼在哪?在心里那个死不了的地方。”当“一个都不能少”六个字被解读为“一个爹对七个孩子的应承,是对那个灾年的叫板”,当“有什么不容易的”被还原为那一辈人“把什么都扛在肩上、咽在肚里”的沉默,评论便不再是外在于作品的解读,而成为与散文共生共长的另一片土地。结尾“总有那么些人,在替春天走路”的顿悟,让这篇评论本身,也成了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春天。推荐加精!【编辑:华花】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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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华花        2026-02-26 09:35:54
  这篇评论以“拾麦穗”的姿态,从张凤英散文中捡起最金贵的东西:父亲“叮叮当当”的铁锹声、血泡上那双手套的实诚、“至少两个芽眼”的土豆哲学。可贵处在于以“芽眼”为核,将乌兰察布的春天升华为一代人的精神原乡——“人跟土豆一样,芽眼在心里那个死不了的地方”。当“一个都不能少”被读作对灾年的叫板,当“有什么不容易的”被还原为沉默的担当,评论便与散文共生,成了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春天。
2 楼        文友:秋觅        2026-02-26 11:22:06
  精彩的赏析文章,很好的诠释了原作散文的厚重内涵,推荐阅读共赏!
秋觅
3 楼        文友:太行飞剑        2026-02-26 21:46:36
  谢谢您的精彩点评
太行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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