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家在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我辞别城市的霓虹，来到卢龙乡下的外婆家过年。这里没有高楼大厦的灯火璀璨，却有粉墙灰瓦的炊烟袅袅；没有精致奢华的宴席，却有大锅炖肉的喷香扑鼻。七日时光，从腊月二十八的“扫尘糊窗”到正月初五的“破五迎财”，我浸在卢龙农村独有的年味儿里，读懂了乡愁最真切的模样。
　　 外婆家的村子坐落在卢龙县东北部，村名带着浓浓的乡土气，叫“范庄”。车子刚驶入村口，年味便扑面而来：水泥路边的老槐树上，挂起了红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晃悠悠，像极了儿时外婆晃着的拨浪鼓；村口的文化广场上，乡亲们正忙着搭戏台，几根木杆支起幕布，横幅上写着“范庄村春节秧歌汇演”，几个大爷蹲在地上绑鼓槌，嘴里还念叨着“今年要和邻村比一比”；家家户户的大门上，早已贴上了红纸对联。
　　 腊月二十八，是卢龙农村“扫尘”的日子，外婆说“二十八，扫房擦旮旯”，这一天要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打扫干净，寓意“除旧布新”。天刚蒙蒙亮，舅舅便扛着竹竿绑着的笤帚，爬上房梁扫尘，灰尘簌簌落下，舅妈拿着抹布，把八仙桌、立柜擦得锃亮。我也跟着帮忙，糊窗户是卢龙过年的“必修课”，不像城里用玻璃，乡下的老房子还留着木格窗，要先用麻纸糊好，再贴上年画。外婆拿出早已剪好的窗花儿，有“喜鹊登梅”“年年有余”，还有卢龙特产“石门核桃”的模样，我踩着凳子，把窗花儿贴在麻纸中央，阳光透进来，红得透亮。
　　 贴完窗花儿，便要准备“年嚼果”。卢龙的年嚼果，种类多到数不清，最具特色的是“麻糖”和“棋子烧饼”。外婆和村里的几个奶奶凑在一块儿，在厨房的大案板上忙活。麻糖要先把麦芽糖浆熬得拉丝，再裹上炒熟的芝麻，拉成长条，切成小段，咬一口，甜脆酥香，不粘牙。棋子烧饼是卢龙的非遗美食，舅妈手艺好，用面粉、猪油揉成酥皮，包上猪肉大葱馅，捏成棋子大小，放入烤炉中烘烤，刚出炉的烧饼，外皮层层酥脆，内馅鲜香多汁，我忍不住偷拿了两个，被外婆笑着拍了一下手：“这是留着待客的，馋了再给你烤。”
　　 今年腊月是小月，二十九就是大年三十，是过年的重头戏。清晨，舅舅便带着我去祖坟“请祖宗”，这是卢龙农村的老规矩，过年要把逝去的先人请回家，一起守岁。我们拿着纸钱、香烛，沿着田间小路走到祖坟前，舅舅点燃香烛，磕头念叨：“爷爷奶奶，过年了，接你们回家吃饺子。回到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上了祖宗牌位，点上长明灯，一整天都不能熄灭，寓意“香火绵延”。
　　 中午的团圆饭，卢龙农村讲究“八大碗”，这是冀东宴席的标配，也是过年最隆重的仪式。外婆家的八大碗，有炖猪肉、炖鸡块、炖排骨、扣肉、丸子、焖子、炒合菜、蒸碗鱼，全是用大铁锅炖出来的，喷香扑鼻。最特别的是“焖子”，用卢龙的红薯淀粉制成，切成方块，和肉一起炖，吸饱了肉汁，软糯鲜香，是我每次回家必吃的美味。舅舅拿出自家酿的“桑葚酒”，这是用村后桑园的桑葚泡的，酒色紫红，入口绵柔，乡亲们互相敬酒，说着“新年好”“五谷丰登”，院子里的大公鸡踱来踱去，偶尔啄一口掉在地上的肉渣，满院都是烟火气。
　　 下午，贴春联、挂灯笼是孩子们的活儿。卢龙贴春联有讲究，大门的对联要贴得高，寓意“步步高升”，厨房的对联要贴“五谷丰登”，猪圈、鸡舍也要贴，写着“六畜兴旺”。我和表弟踩着梯子，把“福”字贴在大门上，外婆特意叮嘱：“大门的福字要正着贴，寓意福进门；屋里的福字要倒着贴，寓意福到了。”贴完春联，舅舅便在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还有一串“霸王鞭”，晚上点起来，红光闪闪，格外热闹。
　　 除夕夜，守岁是必不可少的。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的灯火点点，村里的鞭炮声渐渐响起。外婆和舅妈在厨房包饺子，卢龙的饺子，要包“素馅”和“肉馅”两种，素馅是韭菜鸡蛋，寓意“素素净净”，肉馅是猪肉白菜，寓意“百财聚来”。最特别的是，要在饺子里包上硬币，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福气。我和表弟围在案板前，抢着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露了馅，外婆笑着说：“没事，这叫‘不拘小节’，来年日子过得舒坦。”
　　 饺子煮好，端上八仙桌，先给祖宗牌位供上，再给外婆、外公端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饺子，看着春晚，偶尔传来窗外的鞭炮声。表弟突然喊了一声：“我吃到硬币了！”举着沾着醋的饺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也咬到了一个，硬硬的硬币硌在牙上，心里却暖暖的。零点的钟声敲响，舅舅点燃了院子里的烟花，“砰”的一声，烟花冲上天空绽放，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乡村的夜空，也照亮了外婆脸上的笑容。
　　 大年初一，要“拜年”。卢龙农村的拜年，讲究“长幼有序”，先给家里的长辈拜年，再给村里的长辈拜年。清晨，我穿上新衣服，给外公、外婆磕头，外婆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塞在我手里：“新年快乐，好好学习。”村里的拜年队伍，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都是晚辈给长辈磕头，长辈给晚辈发红包。走到村西的李爷爷家，李爷爷是村里的老艺人，会唱皮影戏，他拉着我的手，给我讲卢龙皮影的故事，还拿出皮影人，给我表演了一段《大闹天宫》，皮影人在灯光下舞动，孙悟空的金箍棒挥来挥去，栩栩如生，这是卢龙非遗的魅力，也是过年最特别的“节目”。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舅妈带着我和表弟，回她的娘家，也是卢龙的一个村子。路上，看到不少骑着电动车、开着小汽车的人，带着礼物回娘家，公路上车水马龙，却透着浓浓的温情。舅舅家的表哥，在外地打工，今年也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孩子，一家人团聚，姥姥笑得合不拢嘴，炖了一大锅排骨，还做了卢龙特色的“粘豆包”，黄米面裹着红豆沙，蒸得软糯，蘸上白糖，甜到心里。
　　 大年初五，是“破五”，也是卢龙农村“迎财神”的日子。清晨，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寓意“送穷迎富”。外婆早早起来，煮了“破五饺子”，说“破五吃饺子，捏紧小人嘴”，寓意来年不受小人算计。村里的集市上，热闹非凡，有卖糖果的、卖烟花的，还有卖卢龙特产的，石门核桃、鲍子沟葡萄干、柳河山庄葡萄酒，乡亲们提着篮子，置办着年后的生活用品，集市上的叫卖声、欢笑声，汇成了乡村的交响曲。
　　 初六，年过完了，乡亲们开始忙碌起来，舅舅要去地里看看麦苗，舅妈要收拾家务，准备开工。我也要离开外婆家，回到城市。车子驶出村口，回望范庄，红灯笼还挂在槐树上，戏台的幕布还没拆，外婆站在村口，挥着手，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里。
　　 这次在卢龙农村过年，我没有感受到城市的喧嚣，却体会到了最纯粹的年味。它藏在八大碗的喷香里，藏在皮影戏的光影里，藏在乡亲们的笑容里。卢龙农村的年让我明白，年味从来不是物质的丰盛，而是家人的团聚，是传统的坚守，是乡愁的寄托。卢龙农村的年味，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成为我最珍贵的记忆。
　　
　　 2026年2月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