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点心渣馒头(散文)
记忆深处,吃的最好的美食是父亲做的点心渣馒头。
那年我们东北一大家十多口子住在东北老屋,父亲在一家销售公司工作,他每月开支了都会偷偷给奶奶买一些糕点。他之所以偷偷的,只是因为他的其他兄弟姐妹生活过得都很艰难,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了给他们增加压力。奶奶吃糕点也是偷偷摸摸背着我们吃的,别说点心我们看不到,就连点心渣都见不到影。后来父亲调转来承德工作,他极力主张把奶奶带到承德和他享享福。奶奶来承德后,父亲每月开支开始明目张胆给奶奶买她爱吃的糕点,奶奶也开始理所当然地当着我们的面,开始吃小灶吃独食。再也不用偷着掖着藏着了。
看到她每天吃糕点我和哥也馋呀,有时也会和母亲发牢骚说父亲的坏话。母亲听了总是说:“不许背后说你父亲的不是!他给你奶奶买糕点是他懂得孝道。你奶奶这辈子受了不少苦了,年纪大了就应该吃点好的。你和大军还小呢,吃还在后面呢!”虽然母亲这么说,我也对奶奶吃独食唯我独尊看不顺眼。所以,有时我会经常和奶奶对着干。奶奶吃完点心会把她吃剩下的点心渣,慷慨地送给我和哥。
“拿去吃吧!这些点心渣啥点心都有,比点心还香。以前在东北孩子人口多,不敢让你们看到呀!现在好了,你俩也可以吃独食了。”奶奶把包点心的包装纸抖搂着“咔咔响”那种施舍的语调,就像谁抽了我一个巴掌一样难受。尽管我也想尝尝点心味,但我却没有接她手里的点心渣。我狠狠用白眼仁瞪着她说道:“谁稀罕你的点心渣!我不要!”说完,我狠狠拽了哥一把就跑出家门。
奶奶或许是吃点心吃多了,所以一些点心渣她开始不吃,有时点心渣里还有大块点心呢,她也会留下来包起来,久而久之她攒下许多点心渣。
寒假的一天,邻居王奶奶家买了一车的煤,老两口费力地抬着篮子往院子里捣鼓。父亲那天脚扭了没有去单位上班,他见到王奶奶老两口费劲地捣鼓煤,实在不忍心看下去就去了她家帮忙。我看见父亲满头是汗,一瘸一拐地在那抬煤,就急忙叫上哥一起去帮忙,抬了两个多小时,才把一车的煤鼓捣进院子。这时也到了中午饭点了。父亲问我俩想吃啥他去做。奶奶说,今天是我和哥的生日,母亲昨天发了面说给我俩发大个。哥却吵着想吃糖馒头,可是奶奶却不舍得掏钱买白糖。她想了想,就打开她的红木箱,拿出她攒下的点心渣,让父亲做了点心渣馒头。
馒头出锅一刻,一股香甜的气味飘了出来,我忍不住走上前,抓起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咬了一口,顿时,馒头的面香加上点心渣的甜香让我吃得停不下来。点心渣馒头太好吃了,再加上我抬煤太累了,那天我连着吃了两个点心渣大馒头。还想吃时,奶奶叫了声:停!”奶奶说锅里剩的那两个,让母亲拿着送给王奶奶家,让她们老两口也尝尝。
以后的日子,父亲把点心渣馒头作为一种奖赏,如果我和哥考试取得了好成绩,奶奶也恰好攒了点心渣,父亲都会给我们一家做点心渣馒头。
但毕竟点心渣也是有限的呀!何况那年我家生活也很贫困,吃一顿白面馒头也是年节才会吃的。平时我家吃的最多的,是东北邮寄过来的高粱米和棒子面。
邻居王奶奶那天尝了点心渣馒头后,也念念不忘。以后的日子,她会隔几个月给我家拎来半袋面粉,她说她喜欢吃父亲做的点心渣馒头,她是来入伙的。她每次拎着面粉来我家,奶奶都坚决不收。但王奶奶似乎比奶奶还要倔,她会大声吼奶奶:“你是不想让我吃你家点心渣馒头吧!如果不是,那就收下!”
王奶奶家的面,白得晃眼,和她家院子里的煤一样,都是靠力气换来的实在东西。因为王奶奶和王爷爷是我们村里的老住户,经营着一块土地,靠种地为生。老两口一辈子没有生养,五十岁时在福利院收养了一个继子,供他上学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当了城里人家的上门女婿。用王奶奶的话讲:“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每次王奶奶拿来了面,母亲都会当晚就把面发上。第二天一早母亲开始揉面,奶奶会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捧出那个她装点心渣的铁盒子。打开来,里面不仅有碎屑,还有几块完整的点心,是上回父亲新买的,奶奶没舍得吃完,掰碎了混在里面。
“一定要多蒸一些,让老王太太多带几个回去,给她城里的儿媳妇娘家拿回一些,让他们也尝尝咱们乡下人吃的最好嚼谷。”
馒头出锅时,整个院子都香了。父亲把蒸好的第一锅馒头,只留出三个,剩下的让我和哥端着盆全部给王奶奶送了去,王奶奶接过去,眼眶红红的:“你爸这孩子,心善。你奶奶有福气。”
回来的路上,哥告诉我一个秘密,其实我奶奶攒的点心渣,实际上是她故意留下来的。
听哥那么说,我才恍然大悟。我说每次奶奶拿出来的那些点心渣里,总是许多大块的呢,总是有我们最爱吃的那几种。奶奶吃点心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想着怎么把最好吃的部分留下来?我突然明白了奶奶的用心良苦。原来奶奶的“吃独食”,吃的不是点心,是儿子的一片孝心。而父亲给我们做的点心渣馒头,我们吃的也不是点心渣,是奶奶对我们一家人的惦记。
如今奶奶和父亲也早已不在了,哥有时还会经常磨叨父亲蒸的点心渣馒头好吃,让人一想起来就想吃。经不住他的磨叨,有一天,我买来了各种各样的点心,全部捏碎了和在了发好的面里。
馒头出锅一刻,我却没有闻到那年点心渣馒头的香,咬了一口才发祥味道终究不一样了……
但那个冬天的午后,父亲忍着脚痛,一瘸一拐地帮王奶奶抬煤,我和哥汗流浃背地加入到抬煤中,煤灰沾满了棉袄,汗水滴在院子里,奶奶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吃点心渣馒头,眼睛里含着的笑意,我和哥往王奶奶家送馒头时挺直的背影,都永远留在了记忆深处。
原来最好吃的,从来不是点心渣馒头本身,而是馒头里蒸进去的那些东西——父亲的孝,奶奶的爱,邻里的暖,还有岁月熬煮过后,留下的那份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