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思】楚韵长歌
《湘江畔的楚声》
楚骚的余韵还在浪尖打转
屈子的兰舟泊在水底三千年
沧浪之水浊兮
有人以缨濯足,有人以瓢舀月
湘江的波纹里浮着青铜镜
照见我弯腰拾捡陶片的模样
绳纹陶罐盛过先秦的黍米
此刻正盛着半瓢浊浪
洗去铁锅上的油星子——
那些结在锅底的黑垢
多像《九歌》里未唱完的巫咒
岸边的芦苇荡摇出楚调
白茅束成的扫帚扫过青石板
扬起的尘埃里
有个影子在捣衣石上捶打衣裳
木槌敲出的节奏
和着《招魂》的句式: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忽然有片湘妃竹飘落水面
竹节上的泪斑洇开墨色
我捞起它时,竹身刻着
"清斯濯缨,浊斯濯足"
而竹影在涟漪里碎成
灶台上那只豁口的粗瓷碗
远处的岳麓山藏着青铜剑的寒光
有人在爱晚亭朗诵《离骚》
我把刚洗好的内裤晾在梅枝上
惊飞了衔着湘绣的白鸥
丝线飘落水面
织成屈原未写完的那个"兮"字
《楚江谣》
湘水深处浮着扶桑木的影子
羲和的金乌正啄食浪尖的霞光
我蹲在码头洗锅
青铜灶台上的油星子
溅成屈原笔下的"兰皋"
对岸的君山藏着湘夫人的绸带
风吹过苇荡时
听见娥皇女英的泪滴砸在竹节上
化作斑痕里的楚声
"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刚擦净的铁锅映出颛顼的云纹
我往灶里添了把桂木柴
火光中跳着祝融的火苗
忽明忽暗
照见锅底结着的黑垢
像共工撞碎的不周山
白鸥衔来舜帝的玉珮
坠在晾衣绳上
和我的粗布衫一起晃
远处的橘子洲头
有湘君的龙舟划过
鼓点敲碎水面的倒影
——那是我刚洗完的内裤
正滴着水
打湿了岸边的蘅芜
忽然想舀一瓢湘水
洗去灶台上的油腻
却捞起半片鲛人的鳞
传说它能映出前世
我看见自己披着苎麻衫
在云梦泽边
听少司命念《九歌》的调子
而灶台上的豁口碗
盛着刚煮好的小米粥
《楚壤》
淘米水在陶盆里发涨时
我总想起云梦泽的潮汐
屈原投江那年
湘水的浪也是这样
漫过灶台的砖缝
你说要去屈子祠拓片
我往灶膛里添了块楚墓砖
火光舔着砖上的蟠螭纹
像舔着怀王当年未写完的诏
"知道吗
昭阳将军的戈
还埋在岳麓山的石缝里"
你擦着碗沿的水渍
指腹蹭过碗底的饕餮纹
那是去年从废品站淘的楚瓷
我正给腌菜坛封口
盐粒落在芥菜上
沙沙响
像当年项燕的军队踏过楚堤
"项燕的戟断在汨罗江的淤泥里"
坛口的红布被风掀起一角
露出里面的紫苏
晨雾漫过橘子洲时
我们总去江滩捡陶片
你说这片是楚昭王的瓦当
我说那块是灵王的玉珩
其实谁也分不清
就像分不清
江水里漂着的
是伍子胥的白发
还是莫愁女的歌
你拓的《离骚》还晾在绳上
墨迹洇进竹纤维的纹路
像楚简上渗开的朱砂
我把腌好的藠头装进陶罐
听见秭归的方向
传来叩舷声
"乘舲船余上沅兮
齐吴榜以击汰"
灶上的粥沸了
米香混着楚地的桂
你忽然指着檐角的蛛网
"你看那蜘蛛
织的也是楚锦的纹样"
我抬头
阳光穿过网眼
落在你鬓角的碎发上
像楚惠王时期的铜镜
照见两个影子
在陶盆的涟漪里晃
成了当年郢都街头
卖姜的夫妇
《楚声余韵》
汨罗江的水,还在流
载着屈原的《离骚》,也载着楚人的骨
楚怀王的酒杯,还在章华台上
盛着未喝完的鸩酒,泛着幽蓝的光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这句诗,刻在楚地的每一块石头上
我蹲在湘江边,看渔夫划着木桨
桨声欸乃,惊起一片白鹭
渔夫说:"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
我笑了,将手中的楚简,浸入江水中
简上的《九歌》,遇水即化,化作漫天流萤
楚庄王的"一鸣惊人",还在史书里回响
孙叔敖的芍陂,依旧灌溉着万亩良田
我站在纪南城的废墟上,仿佛看见
当年的楚国人,正背着戈戟,奔赴战场
"三年不飞,飞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
楚庄王的誓言,穿过时空,落在我耳旁
我拾起一块破碎的楚砖,上面刻着"楚"字
砖缝里,还残留着当年的烽火气息
项羽的破釜沉舟,还在乌江的涛声里回荡
虞姬的歌声,依旧婉转凄凉
我将楚砖轻轻放入江水中
看它随波逐流,漂向远方
像一个未完成的梦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句誓言,刻在楚人的骨子里
也刻在我的骨子里
我站在江边,望着远去的楚砖
忽然明白,楚人的血性
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流淌
江风吹过,带着楚地的兰草香
我仿佛听见,屈原在江水中歌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句诗,是楚人的魂,也是我的魂
它将永远回荡在楚地的天空下,回荡在
每一个追梦人的心中
《楚墟幻梦》
汨罗江底,藏着湘夫人的玉佩
月光一照,就浮出水面
带着洞庭波的凉意,和木叶的清香
你说那是娥皇女英的泪
滴在竹上,成了斑
我却看见她们乘着龙舟
在云间划行,衣袂飘成流霞
手中的菱花镜,映出苍梧山的影
大司命站在祭坛上
桃木剑挑起星象图
"乘清气兮御阴阳"
咒语漫过云梦泽
泽里的鲛人,吐出珍珠
串成了楚地的星河
望舒驾着月车碾过天幕
留下银辙,正好够
屈原的兰舟驶过
他指尖的《离骚》落进浪里
长出了水芙蓉,每瓣上都写着
"纫秋兰以为佩"
我蹲在纪南城的残垣边
捡了块刻着云纹的瓦当
瓦当里,祝融的火还在烧
烧得云梦泽的芦苇
噼啪响,像在讲
当年共工撞断不周山时
楚地的天,如何倾塌
又如何,被女娲的彩石
补成了如今的模样
风掀起衣角,恍惚看见
少司命抱着竹篮
往人间撒花
每朵花里,都藏着
楚国人的梦——
既有"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硬
也有"沅有芷兮澧有兰"的软
《楚韵长歌》
汨罗江的水波里,屈子的兰舟还在摇
《离骚》的墨迹洇开,化作洲渚的香草
他行吟的身影,被浪花刻进礁石
"路漫漫其修远兮",还在潮声里发酵
昭阳将军的戈,沉在云梦泽底
锈迹里藏着邲之战的鼓角
当年旌旗漫卷楚天,如今
只剩芦苇在风中,重复着冲锋的姿势
庄王的鼎,还在纪南城的遗址上沸
鼎沿的饕餮,吞过江汉的月,吐过云梦的雷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誓言
被考古队员的毛刷,轻轻扫成碎金
莫愁女的歌声,从郢都的墙缝里漏出
混着编钟的余韵,在琴台打转
她指尖的弦,挑落过昭王的剑穗
也系住过,楚地最软的炊烟
我踩着城濮之战的车辙
在楚简上辨认,申包胥哭秦庭的泪
那墨迹,比三峡的猿啼还稠
把"复楚"二字,泡得发胀
江风吹过赤壁,周瑜的火还在烧
烧红了苏轼的词,烧暖了杜牧的酒
而楚人的骨血,早顺着湘水
流进每个说"不服周"的舌头
此刻,橘子洲头的橘树
正把《橘颂》的字句,结成果实
每瓣果肉里,都坐着一个楚国——
硬的是剑,软的是诗
烈的是火,柔的是水
《楚魂》
编钟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沉默
纹饰间还藏着楚庄王的问鼎
当年王孙满说"在德不在鼎"
如今鼎耳上的铜绿,正把这句箴言
泡成深潭
我站在纪南城的城墙上
看考古队员用毛刷扫开尘土
芈月的梳妆匣露了出来
螺钿镶嵌的凤鸟,翅膀还在颤
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战国
屈原的《离骚》刻在竹简上
墨迹洇透了千年
"长太息以掩涕兮"的哽咽
混着汨罗江的水声,在匣子里翻涌
楚怀王的玉玺压在上面
印文"受命于天",早已被岁月磨平
昭阳将军的戈,锈成了红棕色
刃口还留着陉之战的豁口
当年他挥戈斩将的英姿
如今只剩画像砖上的剪影
在夕阳里慢慢淡成烟
春申君的封地,如今长满了油菜花
他当年献美的马车,陷在田埂
车轮上的铜箍,还在说
当年李园的匕首,有多冷
项燕的铠甲挂在楚王陵的回廊
甲片上的血迹,成了暗红色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誓言
还在甲胄间回荡,比编钟还响
我摸着城砖上的箭孔
那是白起攻破鄢郢时留下的伤痕
城墙下的护城河,水还是那么深
倒映着楚国的月亮,圆了又缺
像极了当年楚考烈王,未说完的话
李信的大军早成了泥土
王翦的剑也锈成了废铁
只有楚人的魂,还在江汉间游荡
在热干面的香气里,在周黑鸭的辣里
在"不服周"的倔强里
张之洞的铁厂,还在江边长眠
高炉的影子里,藏着楚庄王的眼睛
看如今的武汉,正用长江作墨
在新时代的画卷上,续写着
楚国的豪情
户部巷的热干面,芝麻酱里
混着屈子的兰草香,和项羽的剑气
楚河汉街的霓虹,比当年郢都的宫灯
亮了千万倍,却照不散
骨子里的楚韵
我坐在江滩的长椅上
看长江和汉水在脚下交汇
像极了当年楚国的水
一半是清的,一半是浊的
却都奔着大海去,从不回头
远处的长江大桥,像一道钢铁的脊梁架
在龟山和蛇山之间
多像当年的楚国人,用脊梁
撑起了一片天
夜深了,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
我仿佛听见楚人的吟唱
从三千年前的星空里传来
那是《九歌》的调子,混着编钟的余韵
在武汉的夜色里,轻轻摇晃
《楚地星夜》
夜幕垂落时,我总在江滩遇见祝融
他的红发掠过江面,激起一串火星
像极了当年他教会楚人钻木取火
掌心的温度,至今还留在楚式鬲的纹路里
月神望舒赶着玉轮碾过云层
车辙里漏下的清辉,在江面铺成银路
恍惚看见湘夫人踏浪而来,衣袖拂过芦苇
惊起的白鹭衔着她遗落的玦,坠入江心
那是当年她与湘君约会的地方
水草缠绕的誓言,至今还在水底发芽
我坐在屈原的雕像旁,听他诵读《九歌》
山鬼披着薜荔衣,从珞珈山的树林里探出头
她的眼睛像星子,闪着未说出口的怅惘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风吹过她的长发,带着杜若的芬芳
是在等那个失信的恋人,还是在等黎明?
远处的黄鹤楼亮起灯火,檐角的铜铃摇晃
我看见羲和赶着日车,从楼顶呼啸而过
六龙的蹄声震得长江翻涌,她的裙裾
扫过龟山的轮廓,留下一道金红的弧线
这是楚人信奉的太阳,热烈得从不收敛
江底传来鲛人的歌声,是孟婆在煮汤
她说楚人的魂魄都爱喝这碗汤,加了湘江水
混着艾草香,喝下去就忘了离愁
可我分明看见,伍子胥的白发在江里飘荡
他的眼睛化作潮信,每月准时拍打堤岸
提醒着楚地的人,什么是忠,什么是殇
祝融又路过,这次他手里拿着楚式剑
剑鞘上的凤鸟纹在月光下舒展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