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我的智慧库(自传体散文) ——一个人的大学(系列之十一)
亚珍:你好!
我坚信你是一颗饱满的文学种子!很难说人生道路由少年定向,但我相信:你的童年时代肯定是潜伏着文学灵魂的。莫非是上天造化?从《碎片儿》中就可读到你童时的思维语言,既然是天赋,那么从开始生活(生命经历)时起,客观世界就会激活内在因子的,这是亚珍等的必然!——我想那位“喝洋墨水”的论者,如果认识到这种“必然”,就不会是浅而又浅的就事论事了。一颗伟大的文学种子是在时代的土壤中站起来的,一个小小的“泥潭”是远远反观不了她的全部光辉的!正如“研究生”研究而已,离体悟人生还有不小的距离哩!你要有居高临下的视点,就得把人生看全,从全程再到段落,因果就清楚多了。比如我,骨子里不是南方人,血管里流的是匈奴人的血,脱了军装之后,尤其近些年来我的服饰打扮,从风度、情调上看,确有一种民族的归属感,这是从我内心情感自发流淌出来的。这就有了文化心理,情感寻根的元素了。至于我的性格就是南北兼顾了,也有东、西交结。我看重:正气、纯真,这可以说是为人之本,由于看不惯歪风邪气,又敢发言,所以朋友们私下说我,政治场上太老实了。——其实是太傻!可我宁傻不狡,这性格不能做官的,这正好让我埋在艺术里,艺术世界让我得到欢乐,可现实世界又常生气,官场的恶习,更厌那些把文联当作官场的伪文人!柯云录的《人是宇宙的精灵》教人如何用心术治人,我一辈子也不去学。他倒写得十分透彻,可帮助我们认识最可耻最可怕的恶性人,我建议你也读读此书。——我看咱们南北互补吧:既飘逸又粗犷,既清秀又豪放。总之我看重:正与纯!你何尝不是?
“学生给老师讲课”不该吗?世上不少吧,孟子对孔子、庄子对老子,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直至毛泽东对马克思,不都讲过课吗?虽然有的老师生前并未听见,但总是讲了的,须知这是继承的必然——发展!
如今文坛“小鬼当家”现象也可说是学生在给老师甚至是老老师讲课了,尽管老师们给这批十七八岁的学生划入“另类”,说他们是逃离繁重现实负担(学业压力)而释放自己的个性心灵,但他们的小说却为老师们开拓出新鲜亮丽的天地,充满青春朝气。我从电视中见到韩寒,介绍了他的《三重门》,他和张东旭(作品《我不骗你,我是天使》)被列为“偏才少年”,小小年纪就高喊:“我拿写作赌明天”!我还没读他们的作品就被这话震惊,有机会我找到他们或郁秀、许言、黄思路等少年的小说看看。我想,不轻视时代的脚步,就会看重学生的。
你对“复杂与简单”的分析有道理的,我觉得这是个能深入浅出的问题,它是实践的也是哲学的,从事物本体(本体论)看,复杂与简单是纯客观存在的;从认识(认识论)看,它又是可变的,因为参与人的主观判断(或偏见),所以它们是辩证的。简单与复杂并不对善或恶有定性,倒是善与恶各自或相互都具有复杂与简单之性。对作家而言这不仅是个思维,更重要的是个武器,你可透过生活表层的简单看到深层的复杂,也可从复杂中分辨、归纳、集中为简单,文章非常明晰,两种眼力都需要。然而日常生活中,最好是变复杂为简单,不要把简单弄复杂了,影视、小说也是这样的,我想你能把很复杂的世界用简单的(当然有一定的审美篇幅)形式表达出来,这是最大的本事了。
复杂与丰富有别,简单与贫乏有别。比如你说人与人之间“懂”与“欣赏”的区别,这是相识相知的丰富内容,不易用复杂一词搅乱了她,当然我知道你说的复杂是另一个对比范畴的量词或形容语。我很赞赏你对人生对文学作品苦苦追求的精神境界,人与文,本质当同一统一,文指人性中的文明,文明之核心当指精神,人类自始至今,代代都在追求之中,一直在磨难自己,为了接近真理,奋斗之力从未停止过哩。
也许对照现实,我们追求(或已保持)的精神是传统的。哲学理念上是偏重理性觉醒的认识论,美学上更多的是审美反映论,伦理上传统观念不少,价值观念还有许多君子味,但基本的精华还是认得清的:真善美!有时我觉得是否过于理想了,有段时间总爱偏向精英圈子,但在世俗面前又感到空洞了,其实知识分子为人是很难的,尤其是面对官方心很累。
我见一篇评论,是对网络小说《悟空传》的诠释说,当然它是很现代的:首先肯定作者是明确的现实主义、功利主义者,他把《西游记》传统道德理想之题,改变为后现代世俗主题,孙悟空可以一棒子打死唐僧(当然还会救活),与女妖调情和平共处等等,我看这对传统伦理辈分,敌我阵线完全是颠覆。评者说:这是充满世俗世界的颓废和快乐,它对传统做了游戏和解构,一副后现代消极和积极姿态。——对此怎么看?
其实,世俗的快乐伴着颓废早有之,民间历来如此的,对传统解构也早有之,问题是这一切已上升为主导,是历史进程的必然吗?或只是游戏娱乐人生?不能轻视,文学上想象思维的自由往往敏感地最迅速地透射出当今人类世俗心灵之光!我同意评者的说法:这作品是在追问当今人类: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到何处去这个古老的问题。
我想,我们的精神追求是永恒的,但它也是守旧或僵持的,这样我们要求索的东西就更为丰富多彩了。尤其是你写乡土小说,思维更应开阔些!
你谈了不少《神灯》写法和构思,评语我现在没有发言权,但可以接受你传来的语音,我推想会是很不错的,也许等我读后会更惊喜的,但我也准备了一桶冷水。当然不能随意泼到你头上的啊,哈哈……你心热乎乎的,是自信,这也是成功者的保证,不自信者往往会失手的哩。我看到你从怀疑自己到自信,变化太大了,一切都因文学的探索找到了实在的自己!为此,我是欣慰的!
亚珍,不要以我去衡量别人,我们只是思想交谈,没有现实交往,所以切不可在你心里神化了,人总有两面性,光与暗,优与缺,这才构成了完整的实在的人性性格,希望你看到或想到我的缺点,你尊敬我应当想到我的不完美,那我就更快乐了,好吗?否则,有一天发现了缺点、不足,你会受到打击的,一定要想到是人都有人的局限。
从报上看到一篇游记:在五台山上过春节,严冬果然可上五台山吗?也许会别有趣味吧?但我还是觉得夏天更好吧?但愿今夏有时间呀。似有一个大问题要与你在山上谈,你写再多的小说,当然是成功的,但要一夜成名就得其中一部搬上屏幕!首选该是《陈荣桂与陈永贵》,这是绝对的重量级社会效应,社会价值!这也是我的现实梦,盼真能实现!你想过吗?这也是我们的人生主题哩!
好了,暂停笔吧!再叙。
祝你快乐幸福!
孙光明
2001年2月26日
那时,我像一匹欢马犊跳的小马驹,在绿草如茵的草原上奔跑,我的恩师孙光明手执温暖的小鞭,笑眯眯地遥望着我一路撒欢,遇到坎坷他也不提醒,碰了南墙,我会自动返回来诉求,他会温情地为我擦去眼泪。说:谁不经历头破血流,谁就不成器。你这么率真的秉性必将受苦,但再苦也要坚守,人世间装不下你这一颗纯纯的心,所以在世俗眼里你是个傻姑娘,被算计,被盘剥,被挤兑,这都在情理之中,宁傻不狡是我们共同的特点,这都是上天对你的历练,让你懂得什么是人。你没有设防心,所以常受伤。站高一点,吃亏是福,率真之谓道。
那时我傻傻地听着,“吃亏是福”我有所怀疑,吃亏既然是福,为何所有的人都想讨便宜呢?“率真之谓道”我就完全不懂了。
恩师说有了阅历,自然就懂了。
时间印证了老师的真理。
那时我总是不高兴,总感觉自己缺口太多,不通人情世故,读书不够,学历不高。
我说我就不是写作的材料。
师说在我眼里你就是写作的料。
我说骗人。
师说只要坚持,等你到我这年龄再回眸,你就知道我是负责任的。
我半信半疑破涕为笑,只能为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继续前行。我并非一个勤奋的人,我的勤奋是持小鞭的恩师不断激励我前行。哪怕一篇小文章都要评头弄脚细分析,并说盼望下一篇。
我没有酒肉朋友,也无社会关系,人脉几乎没有。我只有与老师交谈,他真正做到了:传道,授业,解惑。在我的心目中,老师就是我对人的审美标准。人与人必须坦诚、有交流的话题,否则关系会变得苍白无力。有一个朋友对我说,你总是按自己的理想,裁一件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以你的审美标准。一旦不符合你的要求就痛苦郁闷。要知道人是为自己而生,不是为你而生。这么说吧,一开始人与人相处,总是要投其所好,注意对方的感受,时间久了会累死人的,不要不把自己当外人,关系都是靠客气维系的,不是靠真诚维系,真诚是审美品质,人不可能时时处于审美状态,日常生活真诚只是个幌子。你要知道你有灵魂洁癖,是最不好侍养的一种类型的人。
我觉得这说法很是突兀,我是这样吗?那就是说处人的失败是因为不把自己当外人,把真诚当作实质而不是幌子?只知道人应该这样而不应该那样,产生灵魂洁癖?那么,我是不是又犯错误了呢?
恩师要我看到想到他的缺点和不足,人都有两面性才是完整的人性。
这个我当然知道!人谁没有缺点?可是,谁也不喜欢卑鄙龌龊的人吧?如果一开始装得很好,后来发现了卑鄙无耻还会很高兴吗?还会说我愿意和卑鄙为伍?那么恩师也发现了我有灵魂洁癖?如果说我有一件隐形的“理想衣服”赠送别人,以此衡量我的审美。是不是说恩师穿累了,希望不要这样“绑架”他,让自己放松下来?
我这样问恩师的时候,他说倒没有绑架感,倒是你让我在不停地思考中呢!“灵魂洁癖”?洁好,癖不好。真诚是精神品质,日常生活真诚是幌子?不!应该是合一的,分裂是人的病态。“理想衣服”这说法也可爱,其实每一个人都有审美尺度,尺度对位就是和,不对位就是离,所谓物以类分,人以群聚即是如此。
哦,那么说这件“理想衣服”始终合适于恩师。20年来我没有发现恩师有异质出现。反而像走进了一条长长的画廊,这条画廊不是刻意画出来的,是心灵丰富的着色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我烂漫在画中歌唱,我成为阅读这条画廊的主人公!在俗世中我的确常常上当受骗,我处理不了太多复杂的情况。所以,我一生中最痛恨的不是坏人而是伪好人。不过,当文学成为我的信仰,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不尽如人意的琐碎都可以忽略不计,当然太痛太伤的都会成为养料,只是承受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作家必须要的经历,没有痛感就没有深刻。思想不是看了多少书得来的,见多识广只能说你有学问,思想是苦难的结晶。因而苦难便是作家的温床。
任何一个追求艺术的人都有强烈的精神需求,寻找艺术心灵的知遇是最大的奢望,正因为是奢望,才严格到了几乎不存在。然而恩师是我的奇迹,他老人家一直陪伴我积累文学资粮。我没有颓废,没感到别人说的虚无是什么感受。我就像一只栗色鸟,恩师的胸襟就像我的天空,他拼力把我从自我质疑的囚笼中释放出来,然后一点一点推陈出新,让我这只普普通通的栗色鸟,长丰羽毛振翅起飞……
这便是我与恩师之间的关系,他是我的智慧库无疑!
2002年我的第三部长篇小说《神灯》出版,第一时间他没有拿到手中,那一年他随一个歌唱团到西欧演出担任总监,差不多出走一年。中间回国一趟,带着《神灯》飞往欧美读完了它。恩师在美国打来长途,告诉我他读这部书时,晨昏不分,吸引他一口气看完,由于惊喜必须先打个国际长途祝贺这一成就。原先准备的“冷水”作废了。他说书中每一个人物的文化心理刻画得细致入微,每一个人都那么鲜活且各有特色,又一部生命的故事,非常抓人,我估计当代文学人物画廊是一定有位置的。语言比《碎片儿》更有张力,写得草木有灵。他说他又推荐给另外一个人看,感觉同一呢!
我也告诉恩师,一位晋中师专中文系外国文学教授马章铭打来电话,他的看法是有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味道,细腻的灵魂解剖使作品增色。他建议我看看陀氏的《罪与罚》。
恩师在那边大加赞同,说这个评价很到位!把灵魂解剖得血淋淋的呢!进入了人物的深层意识透视,看后惊心动魄一点不夸张哩,拍成电影更好看呢……
我在大西洋此岸,师在大西洋彼岸,彼此享受着这一刻的喜悦。电波传递着心声,并不感到遥远。窗外的鸟叽叽喳喳,仿佛一同为我欢心!
如今恩师已去,往事让我并不孤寂,随手拿起一个本子,及时记录的笔记,都有恩师过往交谈的只言片语。这一刻我会停顿下来,眼睛望向窗外,望着楼群、树木、车流、人群,远山,还有天空中飞过的鸟禽,我把自己的思念拉长,恍惚间恩师的音容就会神奇地出现,笑眯眯的,还是过去的样子,喜欢穿白色服装,戴各种民族首饰。人死不能复生,但我相信灵魂不生不死。恩师从未离开过我,在梦中,恩师从飞机上下来,在我写作的稿纸上画了一朵莲花,然后他双腿盘坐在地下,为我颂《古兰经》,然后化作一团火,向天空扬升。他告诉我,艺术是我们共同的信仰,我生生世世陪你写作。想起这个梦,我的泪静静地流淌,写作是我毕生的使命,恩师去了,嘱托依存,我不能辜负的是这20年的教诲,不能忘怀的是最后的嘱咐,世上师生情千千万,故事也有千千万,但我相信,只有我和恩师之间的情感是绝无仅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