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一盘和棋(散文) ——象棋
那年,父亲没有苍老。那年,我也远比今年年轻。那年的那盘和棋,一直深植于心间。一幕一幕彷如昨日,战局细节,历历在目。
这个春节,我们都特别繁忙。从年前忙到年后,甚至大年初一,我都没能好好坐下来和父亲叙叙。大年初一,我专心地陪伴母亲和婶娘她们打了半天扑克,满足了她们的牌瘾。父亲则和堂哥,出门沿着马路散步去了。
大年初二,天气晴好,温度宜人。早餐后,在阳光刚洒满地坝的时候,我提议陪父亲下几盘象棋。不待父亲答应,我便自作主张地把桌子搬下地坝摆好。然后拿出新买的大象棋和牛皮棋盘铺开,摆好棋子。就着阳光的温暖,邀请父亲对弈。我知道父亲一直以来是喜欢下棋的,只是平时忙于活计和没有会下棋的对手,以至于一年到头也下不了两回。今天我陪他下棋,看得出他是很高兴的。父亲落座后,看着桌上全新的大象棋,脸上写满对开局对战的期待。我请父亲先走,算是我敬老吧。父亲推让几番,见我坚持让他先走,只好起子开局。
也许很久没下棋了,他开局直接先飞象中堂。其实在我看来,若换我先走,必须中堂炮安排上。毕竟中堂架上炮,威力可比中堂象大得多。但我尊重对手,尊重父亲的棋愿,既然他飞象,那我就只好中堂架炮,看他如何接招了。父亲见我中堂炮已架上,立马飞马护卒,中卒可不能轻易丢掉的,否则对方炮打过去,那损失可有些大了,父亲作为一名资深老棋手是深知这一点的,所以他的防御一点都没放松,在我调兵遣将的时候,他也忙着排兵布阵,阻挡我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就在我得意地看着棋盘上的战局时,父亲开始举子反攻。他运重兵于楚河汉界,将车马炮尽量调往前线参与反攻作战。虽然父亲的攻势凶猛,但在我看来,他的进攻却是漏洞百出,有些顾了头却顾不上尾,特别是大后方完全虚空,如果我想趁机绞杀他或突袭他的大后方,应该不费吹灰之力,但我并不想这么快结束战斗,赢下棋局。于是,我不得不友情地提醒父亲,他走的这一步,会导致哪些棋子被吃,建议他要如何避免丢子,再三征询他的意见,请他确认是否要这么走,好几次父亲都是在我的提醒下,全观了棋盘并认真地思考后,改变思路,撤回落下的棋子,当然我是允许他悔棋的。
父亲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用尽了全力,但仍可看见他应付得非常吃力,手指不停地在棋盘上比划棋子落子位置,很多时候我都替他着急,但也不好太过明显提醒他,以免让他觉得我在对他放水。
棋局里,我方优势越来越明显,他有些招架不住了。我是知道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如果下棋输了心情会很不好,甚至可能发火的。为了他的情绪,为了让他开心,我只好偷偷地将我的棋子送到他的口中。然后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可以吃子,果然在我的“引导”下,他连续中招,吃了我好几个棋子,让我方战局从优势变成平手,甚至略占下风。
父亲突然“醒悟”过来,当我再次将车送到嘴边时。他也善意地“提醒”我要小心被吃,我却坚定地说,走就走了,我落子无悔,您该吃就吃,不用客气。父亲没有办法,只好将我的棋子吞下。在我接连损兵折将后,父亲早已处于上风优势。现在他应付起来,可以得心应手了,脸上的表情显得轻松了许多。我不得不用衣角轻拭额角的汗珠,认真应付起来,毕竟再不认真,我就只能缴械认输。
父亲似乎想到些什么,只见他收起了凌厉攻势,与我在棋局上只周旋不进攻。甚至好几处以“自残”的方式自损其子,把整个战局拉回到平局。我们双方又连续交战数个回合后,棋盘上双方有杀伤力的棋子基本上都牺牲得七七八八,双方实力相当,我们都没有可以制约对方和管事的棋子了,只能自己伸手隔空打拳,无过河之力,也翻不过河汉之界,对对方都形成不了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数次推换后,我们都明白,现在谁也胜不了谁。于是相视一笑,我对父亲说:“爸,看吧,我们只能又和棋了!”父亲看看棋盘,从皱纹里堆着笑,说道:“只能如此了!”
那年的一盘和棋,让我至今记忆尤深。也是从那年开始,我觉得父亲老了,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和威风。只是今年,不光父亲老了,我也看到了自己头上刺眼的白发,特别是花白的双鬓。我不忍心赢父亲的棋,父亲也更是不想让我输。于是,我们父子俩都默契地用自己的方式“让着”对方。只为这个新春佳节,我们都可以开开心心,和和平平,以和为贵。
接下来的几局,我决定礼让父亲一车一马,让父亲对局不那么吃力。少了一车一马加持,我的战力确实弱了不少,好几次险败于父亲。好在,最后,我们都以“和棋”结局,谁也没有胜,谁也没有败。父亲棋艺仍旧在,我还仍然菜。我的局里,父亲做主,算我敬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