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对的人(小说)
一.彩票
谭连买双色球有个习惯——每期只买一注,雷打不动。
刚开始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选号,只好一边回忆过日子的琐事一边选。数字从长长的回忆里长出来,歪歪扭扭的,像阳台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
有一回蒸蛋。他想蒸两个,一人一个。锅都端出来了,又觉得不稳妥,朝卧室喊了一声:“蒸几个蛋?”
妻子时厉燕正对着镜子描眉,头也没回:“三个。”
他愣了下,没问为什么。三个就三个。
短暂的记忆晃过脑海之后,他把“3”写在了号码纸上。
又有一回,六月里妻子说想出去旅游,在六号和七号之间拿不定主意。谭连说六号吧,人少。妻子点点头,但第二天却订了七号的票。
谭连皱着眉头,便选了七号。
记忆里更深刻的是妻子的生日,农历十五,阳历十九。谭连提议过农历就好,传统。妻子不同意,说两个都要过。
“凭什么只过一个?”她问。
谭连答不上来。于是十五和十九都进了彩票号码。
……
回忆够了,七个数字也就凑齐了。从那时候开始,谭连每期都按这样的数字组合买,但每期都不中。
每次开奖的时候,他会坐在客厅角落里,手机捏在手心,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妻子在卧室刷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像隔着一堵很薄的墙。
他从没告诉过她自己买彩票。
也没中过。五块钱都没有。
二.晚饭
谭连怕做晚饭。
有一回,妻子说牙疼。谭连下班回来,他没有做饭。特地熬了一锅降火粥,小火炖了一个多钟头,米都开花了。端到她面前,她正刷手机,头也没抬。
“牙不疼了。”
“这粥是……”
“谁晚上喝粥?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喝粥!”她皱着眉,“我点外卖了,这粥你自己喝吧!”
剩余的粥倒进垃圾桶的时候,谭连站在边上看了很久。热气往上飘,糊了他一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大概是,晚上再也不熬粥了吧。
谭连还怕买菜。
不是怕菜市场人多,是怕买回来挨骂。
每天晚上,他站在厨房择菜的时候,妻子总会从背后飘过来一句:“今天这菜谁让你买的?”
他想说,昨天你自己说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确实记不清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拖地,或者在晾衣服,或者在修那台老关机的路由器。话从耳边滑过去,没留下印子。
有时他想打电话问。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
问,一定会挨骂,不问或许能猜对,所以他干脆不问。猜错了,再挨骂吧。但就算猜对了,也会有别的事。
有一回他买对了菜,重量,品种都对。但妻子看了一眼小票,眉毛挑起来:“这菜旁边那个档口三块五,你买的四块。多走两步路能累死你?”
那天晚饭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三.离婚
离婚终究是时厉燕提的。
那天她从外面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客厅中间看着他。谭连正在修一盏台灯,灯座拆开了,零件摆了一地。
“谭连,我们离了吧。”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哦。”
“你就这个反应?”
他想了想,抬起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们不合适,你并不是我理想那个对的人!”
财产分得很清楚。房子是时厉燕婚前买的,谭连只拿走自己那点存款,还有一些书。签字那天工作人员问了两遍“想好了吗?”,时厉燕说想好了,谭连只好跟着点头。
走出民政局,太阳很晃眼。时厉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等他说什么。他低着头,鞋尖磨蹭地面,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她走了。时代白领的背影,那远去的高跟鞋的声音,最后都消失在路口拐角。
过了两个月,谭连在超市门口碰见老邻居。邻居拉着他胳膊,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哎,你前妻找了个大款,姓杜,开奔驰的。”
谭连点点头,说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了很多。想这些年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想那些买错的菜,想那锅倒掉的粥。想着想着,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的问题。
是她早就想走了,只是等他先提。
四.丑小鸭
离婚之后,谭连发现自己多出了很多时间。
不用琢磨买什么菜。不用想哪句话该不该说。不用听卧室里短视频的笑声。晚上下班回来,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地板上。
他开始看书。什么书都看,从书架最上层翻到最下层。有些是结婚前买的,塑料封皮都没拆。
后来他开始写东西。
最开始只是随便写,写小时候的事,写老家那条河,写河边钓鱼的下午。后来编故事,编一个中年男人的生活,让他做自己从来没做过的事——大声说话,拒绝别人,一个人去海边看日出。
谭连把这些小说发在网上。看的人很少,个位数点击。他不图出名,就是打发时间。
但有一天,有个叫“丑小鸭”的网友留言了。
“很喜欢你写的那个人。他那么善良,可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有点悲伤呢?希望他能好起来。”
谭连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他把小说里那个人改了。让他笑,让他发脾气,让他买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让他遇见一个懂他的人。
丑小鸭每篇都看,每篇都留评。最后一章发出去那天,她留言说:“善良的人终于有个不错的结局。要是我的世界有这样的大叔出现就好了。”
谭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没触动的内心感觉很温热。
最后,他点了“加好友”。
两人聊了很多。
谭连发现丑小鸭跟他小说里的人很像——都善良,都敏感,都习惯替别人着想。她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想了想,说买彩票。
她从未买过彩票,问怎么买的,那么多号码,中奖机率比遭雷劈还低,怎么选呢。
他讲了蒸蛋的事,讲旅游的事,讲生日的事,号码就这么选好的,一直都没变,一直都没中。
她听完说:“这些数字都很有意义啊。虽然没有中奖,但每次买的时候能想起这些事,本身也挺有趣的。”
她又说:“其实你可以再多买一组,选你自己想要的号。”
谭连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他去投注站,买了两组。正要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些数字——他和丑小鸭认识的月份,丑小鸭网名的笔画,他们加好友那天是几号,还有他自己的生日。
他站在投注站门口,转身回去,又买了一注。
开奖那天他没抱希望。前两组果然没中。他随手刷开第三组,愣住了。
号码全对。
三百多万。扣完税,差不多两百万。
谭连想见丑小鸭,从来没那么的想。
他发消息过去,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他以为手机坏了,拿起来看了两眼,信号满格。
丑小鸭回复说:“我出过车祸。身体残疾,脸上也有疤。很丑。怕吓着你。”
谭连说不会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
见面那天是个晴天。火车站出站口人来人往,谭连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一瓶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水,就是觉得应该拿点什么。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往阴凉处挪了挪,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
他看见她了。
轮椅先出来,然后是她。穿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垂下来遮着半边脸。工作人员推着她往台阶这边走,她低着头,好像在找什么。
谭连迎上去。
走到跟前,她才抬起头。阳光一下子照在她脸上,那三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像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只看了他一眼,就垂下去了。
“甄媛?”他问。
她点点头。
谭连蹲下来,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有点抖,拧了两下没拧开。他伸手想帮忙,她又缩了一下。然后自己拧开了,喝了一小口。
“谢谢。”
甄媛的声音很轻。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故事。父母都在那场车祸里走了,她一个人活下来,公司的工作丢了,现在靠做手工活和摆摊过日子。每天拉着小拖车去天桥,卖自己织的毛衣、编的手链。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谭连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说要分她一半的钱。
她摇头,说无功不受禄。
谭连说这钱是因为你才中的,你才是最该拿的人。
她还是摇头。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但很平和。
“你加我的那天,”她说,“我从未想过要见面,更没想过要得到你的怜悯。这些钱是你的运气,跟我没有关系。不要再多说了。”
五.店
离别之后,谭连想了几天,又去找她。
“我盘了个店,”他说,“针织工艺那种,我还要上班,找不到人帮忙看店,你帮帮我,行不行?”
甄媛愣住了。
“我不会让你白干,给工资的。”他赶紧补充,“就是……我觉得你总在外头摆摊,风吹日晒的,呆店里也好一些。”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谭连开始发慌,想说要不就算了。但她忽然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扯动的时候,脸上的疤也跟着动了动,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
“好!”她说。
店在老街拐角,不大,二十来平。谭连把墙刷白了,装了新的货架,门口挂了一串她编的风铃。开业那天她坐在柜台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疤在光里好像淡了一些。
谭连每天下班过来帮忙。有时候两人一起吃晚饭,就在店后面的小桌子上。她做饭,他洗碗。她话不多,他也话不多,但一起坐着的时候,不觉得尴尬。
有一回甄媛问他:“你以前在家也做饭吗?”
谭连想了想,说:“做。但总挨骂。”
她没问为什么挨骂。只是说:“我做菜淡,你尝尝,不够咸自己加。”
后来他知道她不是话少,是怕。怕说错话,怕别人烦,怕自己的样子让别人不舒服。有客人来,她低着头报价,眼睛不看人。客人走了,她才松一口气。
谭连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在旁边坐着,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帮她整理线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
有一天傍晚,雪下得很大,店里没客人。谭连下班过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门口的雪发呆。手里攥着什么,攥得很紧。
他走过去,蹲下来。
她手慢慢松开,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个公园门口,笑得很好看。中间是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缺了两颗门牙。
“我爸,我妈,还有我。”她说。
谭连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以前每年冬天,我爸都会带我去堆雪人。”她顿了顿,“他堆得可丑了,我妈老笑话他。”
她声音有点抖。谭连从旁边扯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擦,就那么攥着。
“后来有一年,我一个人在医院里,窗外也下雪。我想,今年没人堆雪人了。”
谭连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开始弯腰团雪,团了一个球,又团了一个。
她推着轮椅到门口,看着他在雪里忙活。
半个小时后,门口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脑袋太大,身子太小,树枝做的胳膊一高一低,丑得有点滑稽。
谭连站在雪人旁边,喘着白气,回头看甄媛。
“这个也丑,”他说,“但好歹是个雪人。”
她愣在那里。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她一动不动。
然后她哭了。
眼泪从那两道河床一样的疤痕旁边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轮椅扶手上。
谭连慌了,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他站在原地,雪落满了他整个肩膀。
“谢谢。”她说,声音哑哑的,“谢谢你。”
那天晚上,雪停了。她坐在柜台后面,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中间隔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风铃偶尔响一声,外面是白茫茫的安静。
她说:“其实我很久没哭过了。”
他说:“哭一哭也好。”
她转头看他:“你以前也哭吗?”
谭连想了想:“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可以哭。”
他笑了:“现在没什么好哭的。”
甄媛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水很烫,谭连捧着,手心慢慢热起来。
六.对的人
春天的时候,店门口种了两盆花。甄媛挑的,红色的那种,好养,浇浇水就活。谭连每天下班过来,先看看花开了没有。
有一天他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花旁边——不是坐着,是站着,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她回头看见他,有点不好意思。
“复健,”她说,“医生说要慢慢练。”
谭连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就那么看着,看她扶着墙走了几步,腿有点抖,但没倒。
甄媛停下来,喘气,额头上有汗。
“我可以自己走一点。”她说,声音里有一点骄傲。
谭连点点头。
“我看见了。”
后来他每天来的时候,都看见她在练。有时候走两步就坐下,有时候能走五六步。他不多问,只是偶尔扶一下她手边的架子,或者把挡路的凳子挪开。
有一天她忽然说:“你过来。”
他走过去。
她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手心很热,有点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