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焖鱼(散文)
我爱吃鱼,我们一家人都爱吃鱼。只是那些年我家的日子过得很艰难,虽然很少买鱼但住在我家前院的燕春阿姨,有时会给我家送来一罐她男人做的高压锅焖鱼。
燕春阿姨在职工一食堂上班,这份工作还是我母亲让给她的。是父亲单位照顾在职干部给的指标,一个宝贵的“铁饭碗”。母亲之所以把这份工作给她,是因为燕春阿姨以前被人拐骗到外地,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九死一生逃了回来。她父母为了找她,变卖了家产,卖了房子,走遍了大大小小的乡村城市,也没找到她。
几年后,燕春阿姨被一个好心人送了回来,虽然人是回来了,但精神上也受了刺激,她父母为了给她治病,四处求医,但效果还是不尽人意。后来是我母亲通过东北的姥姥介绍说,东北有个老中医治这种病拿手,就和燕春阿姨她妈一起去了东北,挂了老中医的号,吃了二十多副汤药后,燕春阿姨的病果然好了。但不幸的是,燕春阿姨和她母亲从东北回来后不久,燕春阿姨的父母去赶集的路上却被大卡车撞了,双双抢救无效去世了。燕春阿姨她母亲临终前,拜托我母亲帮忙照顾燕春阿姨。她怕她去世后,她闺女在经受不住刺激再犯病。母亲答应了她并说:“一定会如亲姐妹一样对她。”所以,她母亲去世后,母亲就把燕春阿姨接到我家,那时母亲的工作指标刚下来,母亲就和奶奶商量,把工作让给了她。
燕春阿姨去一食堂一年后,就被后厨的大厨董良追求,后来董良求奶奶做媒,两个人结了婚。结婚第三天回门的日子,董良还亲自下厨施展大厨手艺,请了左邻右舍来我家支了两桌,那天他做了他拿手的焖鱼。他做的焖鱼是用高压锅焖的,鱼焖熟后入口香糯,鱼刺都是糯的。奶奶一边吃一边说,她爱吃!这种鱼刺都是软的,她活这么大的岁数,还真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鱼呢!不光奶奶爱吃,我们一家人,左邻右舍乡亲都说好吃。
这句话燕春阿姨记住了,那天后,十天半个月的,燕春阿姨都会让董良叔叔用高压锅焖鱼。鱼焖好了,会装几罐头瓶里,给我家送来两大瓶,剩下的也会给邻居乡亲送一瓶。那时候,滦河套串丁鱼很多,董良叔叔休息的日子,会经常和燕春阿姨去滦河套钓鱼。每次钓了鱼,燕春阿姨负责收拾清洗,董良叔叔负责做,做了焖鱼后会装罐头瓶里,给我家拿来两大瓶,其他的再分给乡亲。
我上大学走的当天,燕春阿姨来到我家,给我家送来五瓶焖鱼,让我带到学校吃。她说这次钓的鱼不多只做了这些,都给我拿来了,等下次钓鱼做了,再给我送到学校去。
当时还以为她说给我送到学校去,也只是说说而已,我也没当回事。走的时候,我拿走了三瓶,剩下的两瓶给家里留下了。
到了学校后,宿舍里的同学都很热情,谁拿了好吃的都分着吃。我也把焖鱼拿了出来,分给宿舍里的人吃。结果她们吃过之后,都说是天下第一好吃的美味,三瓶焖鱼一会功夫,就被她们抢光了。
晚上,我和母亲打电话说起燕春阿姨拿的鱼,奶奶接过电话说:“家里不是还有两瓶呢吗?我们还没舍得吃呢,明天我就让邻居,跑石家庄这趟线的方治军给你捎过去。
第二天一早,方叔叔就把家里的那两罐鱼送给了我。这两罐鱼中午吃饭时,又被同学一抢而光了。
奶奶属于嘴快的老太太,没过几天,她就去了燕春阿姨家里,把宿舍同学爱吃她男人做的鱼的事告诉了她。一个月的一天,我刚下课回来,突然看到燕春阿姨站在我宿舍门口,背着个大蓝布兜子对我咧着嘴笑。我愣愣地望着她问了句:“燕春阿姨你咋来了?”
燕春阿姨笑着说:“给你送鱼呀!”
当燕春阿姨从蓝布兜子里掏出十罐鱼时,我惊讶的不知说啥好。
燕春阿姨说,她听我奶奶说了,宿舍人都喜欢吃焖鱼,她闲暇时,就和董良叔叔一起去滦河套钓鱼,攒了许多鱼之后做了这十罐……
看着风尘仆仆的燕春阿姨,望着那十罐鱼,我扑进燕春阿姨怀里说了句:“燕春阿姨你真好!”
那天燕春阿姨走之前还和我说,我们同学不是都喜欢吃焖鱼吗?等她回去后,和我董叔叔一定多钓鱼,攒够了就给我做,做完就给我送来。
她说到做到,回去后,每隔一两个月,燕春阿姨就会出现在我宿舍门口,背着那个蓝布兜子,里面装着几罐鱼。有时候赶上董叔叔休息,两人一起来,董叔叔还会站在楼下朝我挥手,喊一嗓子:“鱼刺都是糯的,放心吃!”
大二的下半年我母亲去世,我办了休学回到承德。那时候我经常酗酒,对生活完全失去信心的我还为自己准备了匕首,准备在想不开的时候,结束自己的生命。性格刚烈的我就如一个疯子,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谁管我,我会和谁急。父亲和哥还有家里的几个亲人更是不敢上前管我,怕我有过激行为,只是远远地望着。
一天,我又喝醉了酒,拎着两瓶子白酒,半夜离开家去了母亲墓地。到了墓地,我一边哭嚎着,一边继续灌着酒。最后失去理智的我,掏出了匕首胡乱地划着自己,穿的衣服和裤子都被我用匕首划破了。这时,燕春阿姨和董叔叔慢慢靠近我,燕春阿姨手里拿着焖鱼罐,轻声叫着我:“叶呀,我是你燕春阿姨。你看,我给你拿来了什么?是你最爱吃的焖鱼呀!喝酒哪能干喝呀,来,吃口焖鱼解解酒。”
我对她喊道:“我不吃焖鱼!你别过来!过来我就给自己一刀!”燕春阿姨对我摆着手小声说:“我不过来,我只是想把这瓶鱼给茉莉姐摆在墓前,她把工作给了我,自己却去干那么重的活儿最后自己累坏了,去世了。我内疚呀!我,我把这瓶焖鱼给她摆上。”她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然后跪坐在地上,把手里的焖鱼摆在了母亲的墓前。
然后,她突然一边磕头一边大哭起来。她一边哭还一边说:“茉莉姐呀!你走了,你知不知道咱家叶子想你想的作践自己都不想活了,如果她去找你了,你会不会埋怨我没有照顾好她呀!如果这样,我也没脸活了!”说完她就来抢我手里的匕首,做出了一心寻死的架势。她来这一出,是我根本没想到的。我奋力地和她争抢着匕首,她似乎劲很大,加上我喝了酒,最后我不得不把匕首交给了她,并答应她和她回去,以后会坚强地活下去。
后来的一天,她和董叔叔送我回学校继续读书,她放心不下我,还特意和董叔叔一起休了年假,在省会租了个小房子,陪我待了三个月。在此期间,董叔叔每天一早去早市采购新鲜小鱼,做焖鱼给我吃。
我毕业回到承德那天,燕春阿姨和董良叔叔早早就在火车站等着。远远地,我就看见燕春阿姨踮着脚往出站口张望,胳膊上挎着那个熟悉的蓝布兜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满了罐头瓶……
后来董良叔叔还手把手教会了我用高压锅焖鱼,焖鱼做起来很简单,鱼清洗干净用一些佐料腌制好,放锅里过油去腥,然后放进高压锅里蒸二十分钟,鱼刺都是糯的,老人能吃孩子也能吃。就像爱一样,从来都是温暖柔润的。
其实想想,焖鱼也像是有些人,虽然不是亲人,但却比亲人更亲。他们用一罐罐焖鱼,把破碎的日子一点点粘起来,把活下去的勇气一次次送到你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