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靠近一把火(散文)
一
暮色来临,我却在深山雪野,梦境一般,万籁俱寂,似惊悚剧的背景。我是如何陷入此番困境?下午我坐了一辆上九宫山的班车,在半山腰,因雪太厚,班车几度打滑,一次差点要滑出山道,惊心动魄的一刻。考虑安全,司机决定把车开回县城。有几个乘客下了车,决定走上去,我不听司机劝阻,迷迷瞪瞪地也跟着下车。就这样,一个草率的决定把自己丢进困境的入口。那时天光还是透亮的,我走得优哉游哉。然后,当天色暗下去,发现山路上只有我一人,环顾四周,雪野茫茫,山路十八弯,那几个人不知在哪一弯。
恐惧、饥寒、孤单三重夹击。
想起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侠客行走江湖,深夜行走,露宿荒野是常事,他们往往会捡拾一些柴火,烧上一个篝火,取暖,也防野兽。
往前方望去,我多么希望有一堆篝火出现,篝火的意义因眼前的情境和意念的强烈而无限放大,有了精神的海拔,我想我需要的不仅仅是火,还有光明和温暖,而篝火能提供所有。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看人间无火,从宙斯那里盗取火种给人类,被锁在高加索的悬崖之上,每日有鹰啄食他的肝脏以做惩罚。此时的我,仿佛处于普罗米修斯所俯视的人间一隅。透过意念中的篝火,我的思绪抵达童年的厨房。在灶火的光亮中,外公舀水入砂锅,水开后,把切好的萝卜丝和剩饭放入。外面天寒地冻,厨房因灶火的燃烧,那么暖和。我走到厨房,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勤快地烧火,冬天烧火是我最爱做的事情。泡饭煮好,全家围着灶边或坐或站,捧着大碗热乎乎的泡饭,就着一小碟豆腐乳,吃得格外香甜。
我为自己虚构的篝火继续添加温情和浪漫,篝火上有一只烤熟的山鸡,火边坐着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侠士,旁边还有一匹白马。
带着幸福的憧憬往前走,几缕雾在四面飘来晃去,透着诡异。我如一个渺小的黑点,在雪野上滚动,此时,我被世界遗忘。经过一个个“前方”,没有篝火和侠士,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构成雪野唯一的色彩,把雪的白色处理为虚无。所有的想象落不到实处,如流水落花春去也,篝火的欲望逐渐淡去,趴在雪地上的冲动却一次次洪波涌起,所幸强大的意志拽着我。
在绝望的尽头,在疲倦的巅峰,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男子在走着,想来是一起下车的乘客。这一发现可谓喜出望外,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欢畅。欲念中的篝火变成一个男子,江湖里的侠客穿越到了现代。每逢拐弯处,男子就站在那里等我,当我走近些,继续前行,他似乎并不想和我并肩行走,彼此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一段清晰也模糊的距离。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我有了松弛感和安全感。毕竟,此时此境,两个陌生的男女走在一起,总有言辞的负累与心理的压力。
男子如一堆移动的“篝火”在前面闪亮,照耀着我抵达山上,当星星点点的灯火落入眼帘,快乐如瀑倾泻。男子往云中湖的方向快速而去,恰如侠士骑马绝尘而去,我甚至来不及向他致谢。
二
九宫山的冬天,不管走到谁家,屋里都有一盆炭火,当地人简称火盆。主人看到有客来,不说“坐呀”,而说“来烤火呀”。以火盆为中心,人们团团而坐,脚架于火盆边沿,喝茶,聊天,打麻将,绣鞋垫,织毛衣,很多的家务与休闲都必须挨着一个火盆进行。九宫山人自古称火盆为“火主”,主有主宰,主人之意,凌驾于自身、他人与季节之上,有了深刻的哲学意味,这是当地人对火的一种无上尊崇。火盆,是火的另一种形态,经济实惠,有着贴心的温暖和实在的烟火气,牢牢切入九宫山人的日子里,不可或缺,地位超凡。
那年秋天,因手头紧,炭迟迟未备。十月中旬的某天,谁知寒冷提前奔赴,晨起就在落雪,偏生又停电,电炉也无法使用。屋里没有火盆,冷如冰窖,如坐针毡。我朝春花的宿舍走去,冬天只要她在宿舍,都会烧上一个火盆,而且从不关门,大家无需敲门就可自由进入,颇有昔年朴素民风。所以大院的年轻人冬天都爱到她宿舍烤火,彼此一团和气,偶有隔阂,也如烟云易散。
我以为春花宿舍的门会如常打开,有一个暖暖的火盆在等待着我,而春花则坐在火盆边,气定神闲地绣着鞋垫。然而,意料之外,等待我的却是一道上锁的门,那是一种指示:春花下山了。
走遍整个政府大院,从宿舍区到办公区,人迹无踪,仿佛一起约好,于清晨全部下山。
站在空荡荡的院中,雪花片片落在我的发间,鼻尖,还有身上,失落与冷意弥漫全身。突然想起,清晨似有敲门声响起,当时睡意模糊,也不理会,想来是春花告知我下山之事。
出门寻火。此时我没有沦陷于寂寥的深山雪夜,对火自然无需赋予虚构的情节,火将会以最真实的生活图景呈现。经过小祝姐的早餐店,她正在忙,不便打扰。我往小琴姐的食杂店而去,我经常在她那里买东西,虽来往不多,也算相熟。小琴姐和丈夫带着两个孩子长期住在山上,她的丈夫在一家招待所帮厨,她则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食杂店,除了旅游旺季,其他季节生意寡淡,但一年收入也可维持日常用度。
小琴姐正在火盆边织一件小孩穿的毛衣,一股烟火的味道袭来,火以最生动的姿态迎接我。小琴姐热情地让我进去烤火,叫十二岁的儿子搬竹椅给我坐,又在火盆上添了不少炭,其间一番忙碌令我不安。很快火盆变得旺旺的,温暖瞬间如夏阳照耀,春风席卷,心有了着落,又不无忧思——如果今夜不来电,怎么办?一个没有电的夜晚,一个人守着政府大院,冷是表象,孤单才是具象,可是思之无用,一夜很快就会过去的,就像《乱世佳人》中的女主人公斯佳丽所说,明天一切都会变好的,这句话很通俗,但是也有着鼓舞的力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斯佳丽在韶华时期就已经历战争,夫亡,母逝,父痴,饥饿,生离死别和生活重任过早地闯入她的生活,她却能勇敢应付,我独自面对一个没有电的夜晚又有何惧?
接过小琴姐手里的毛衣,我安心地守着火盆,织起了毛衣,此时,就是安稳的时光。
三
鄂南的这个小山村,家家的厨房里,有一个大土灶,还有一个火塘。火塘就是几块砖石围成一个小坑,一根粗大的铁钩从横梁上垂下,上面钻了很多个小孔,最底部有一个挂钩,可挂炊具。腊月山民杀猪,一挂挂新鲜的猪肉沿铁钩层叠而上,生火时,炊烟从铁钩下徐徐攀升,熏染着猪肉,一个月后,鲜肉变腊肉,漆黑,坚硬,渗着油。秋冬里,火塘比土灶更受重视,煮饭,炖菜,烧水,取暖,使用频率更胜土灶。火塘,囊括了山村冬季琐碎而家常的日常烟火,也是村民活动的重要场所。
除夕的夜晚,顺着炊烟的味道,我走进一家经年的瓦房,瓦房的墙壁抹着黄泥,有的黄泥掉了,露出少许青砖,这是强子嫂的家。厨房门开着,火塘的树兜烧得正旺,树兜异乎寻常的大,奇形怪状,是强子哥好不容易从山里挖来的。烧树兜,是山村除夕风俗,火塘里的火在除夕不能熄,要烧到十二点,如此来年日子才会过得顺遂,过得红火。
强子嫂独自坐在火塘边包薯粉砣,火光让她憔悴的脸色有了些许光泽。我坐在她的身边帮忙一起包薯粉砣。薯粉砣在山村人心中的地位相当于东北人过年的水饺,所以包薯粉砣也是山村主妇们除夕之夜的大事。强子嫂的三个小外孙在地上滚来爬去,她的女儿和女婿常年在江苏打工,年底才回,住上几天又匆匆离开,三个小外孙都是她和强子哥一手带大的。最近两年只有女婿回,女儿没有回来,也不和家里联系。问女婿,什么也不肯说。强子嫂猜测女儿女婿闹僵了,两个人打工相识,也是自由恋爱的,怎么还不如她和她爹包办的婚姻强呢。强子嫂每次想起女儿就偷偷抹眼泪,这个死女子,难道不要她这个娘吗。好在有三个小外孙在身边,尤其是最小的外孙女阿玉,和小时候的女儿一个模样,庶几是个安慰。今年女婿也未回,只寄来一张汇款单。强子嫂想,女儿女婿终究要离婚吧,到时候三个小外孙怎么办。强子嫂边包薯粉砣边对我絮叨着。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每个人都在自己命运的波澜里沉浮,对每个个体而言,他人的伤痛只能是故事,无法感同身受,更无法改变什么。我只能对她说想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包好一些薯粉砣,强子嫂在火塘的挂钩上挂上砂锅,准备煮薯粉砣。孩子们早就闹着要吃了,可是平时哪里舍得吃。强子嫂用火钳把火塘的火拔旺,薯粉砣煮熟后,盛在蓝边碗里,先端一碗给我。三个小孩子兴奋地跑过来,另外两个是男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终归是男孩,父母不回,也不怎么难过。倒是三岁的阿玉,年底天天站在桥上盼着爸爸,没有盼到,今天上午还大哭了一场。
三个孩子欢天喜地吃着薯粉砣,不时嬉笑打闹,给这个冷清的农家小院添了些生机。强子嫂笑吟吟地看着三个宝贝外孙,泪光迷离。
打发三个孩子睡觉后,强子嫂接着包薯粉砣。火塘的火一直在燃烧,偶尔“砰”地响一下,像鞭炮的闷响声。
四
五月初的香格里拉如初春,白天我们一行三十多人随导游扎西行走在普达措国家公园。扎西是本地人,三十岁左右,有一双鹰似的眼,精明与忠厚兼具。扎西的妻子,一个很温柔的藏族女子,抱着不满周岁的儿子一直跟着我们的旅游车穿行于香格里拉的山水间。扎西平日忙于工作,早出晚归,为了给妻子和孩子更多的陪伴,向领导申请,让妻子抱着孩子同行。在车上,介绍完旅游行程,处理好团队事务,扎西就和妻子说说话,抱一抱、逗一逗儿子,当扎西带团队入景区时,妻子就抱着儿子在入口处或车上等待。
我们沿着一条木栈道走着,经过山丘、树木、草甸,还有一间出租藏族服饰的小店,最后来到一条湖边,我被这条湖的纯美深深吸引,湖水清爽得不在红尘,深邃的蓝让人摒住呼吸,湖边几只牦牛有一双纯洁如婴的眼神,令人悸动。
黄昏时,我们又随扎西走入一家藏民餐馆,老板卓玛和女儿仁姆穿着藏族服饰,带着真诚的笑,站于门前迎接我们,并为我们每人敬献一条哈达,把哈达轻柔地环绕在我们的脖颈上。那晚,我们边吃着藏式风味的美食:牦牛肉火锅,马奶酒,青稞面,酥油茶还有烤藏香猪肉,边看藏民朋友在舞台上载歌载舞,他们的歌声带着野性与豪放,飘着青稞的香,让人如置身青藏高原。
晚上,卓玛在门口架起一口大锅,锅里放了一大堆木柴,点燃火,火光熊熊,成为黑夜耀眼的存在。卓玛和仁姆带领我们跳锅庄舞。锅庄舞,藏语指圆圈歌舞。悠扬而欢快的藏族歌曲响起,我们和卓玛、仁姆手牵手,以篝火为中心,围着篝火转圈,跳舞。锅庄舞并不难,和蒙古族舞一样有着优美大气的特点。围着篝火跳舞,不仅是藏族人的习惯,蒙古族人也喜欢绕着篝火跳舞,我想和他们曾经的游牧生活有关。我视为他们对火的一种精神崇拜,一堆篝火,更容易连接自然,连接天地,带着一种生命的希望和生生不息。我认为汉族的广场舞有街舞因素,部分也受到锅庄舞的影响,锅庄舞也可以说是一种藏族风格的广场舞,只是彼此隔了一堆篝火的距离。篝火烈烈地燃,让我们的旋转和舞动就有了精神的支撑,更增一份喜气的氛围。当篝火越变越小,我们才停下。在卓玛的目送中,我们的车驶入浓重的夜色里,那一缕篝火还在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