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时候，记忆最深的是，年味儿还没散尽，鞭炮的碎屑还散发着余温，父母及家人们便扛起农具，踩着晨光，一头扎进了春忙。
　　 那年我九岁，刚过完年节的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冷气逼人，母亲就早早起床，大声催大姐、二姐和二哥赶快起来，说年前其它地都拌得差不多了，就差位于家东面的那块地了，大家一起去把它拌好，过几天好播种。家里人知道母亲性子急，脾气暴，哪敢怠慢，赶忙翻身起床。
　　 不一会儿，父亲牵着牛，肩头扛着磨得发亮的木犁，一步一沉走向地里。到了地边，他把犁头稳稳套在牛肩上，勒紧缰绳，身子微微前倾，脚步稳得像钉子钉在地里。伴着一声吆喝，老牛打着响鼻，迈蹄向前奔走，犁铧随即破开沉睡一冬的泥土，黑褐色的土块翻卷着，一层叠着一层。带着潮气湿润的新土像一张软软的，被慢慢铺开的绒毯。
　　 在这块地的北边，是家里人去年底，才从乱石堆里开垦出的半亩多石旮旯地，无法用牛翻犁。母亲、嫂子和两位姐姐埋着头，挥起锄头挖土、碎土。脊背弯成了一张久撑的弓，许久都不曾直起。汗水从额角滚落，顺着脸颊淌进脖颈，浸湿了衣衫，又在后背洇出大片深色的痕迹。她们时不时抬手抹一把汗，又继续埋头劳动。
　　 最难忘的是那天，母亲挖土时，不小心右边大脚趾被土里的一块尖石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很快渗了出来，沾在泥土上，红得刺目。身旁的嫂子见状，赶忙找来一块布给她包扎好，随后劝她别干了，回家休息。可母亲那肯离开，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眉头轻轻蹙着，却从不说一句疼，拐着脚，仍然坚持。看上去，让人格外心酸。
　　  就这样，一家人齐心协力，埋头苦干，经过大半天的辛勤劳动，终于将这块土翻拌均匀。回头一望，满是细腻松软的泥土，不用说，待几天播下种子后，土里就会充满生机，就有丰收的盼头。
　　
　　 二
　　 那天，被家里人称为“瞌睡虫”的二姐因起得太早，像没睡醒一样，扛着锄头，跌跌撞撞行走在路上，一不小心摔下路坎，所幸没有大碍，惹得大家哄然大笑。干完活回家，吃夜饭时，谁也没想到，平时不大爱说话的二姐冷不丁冒出一句：老妈天还没亮，就叫人下地干活，简直就是咱家的“周扒皮”。
　　 二姐话一出口，其他人都为她捏一把汗。好在母亲没上过学，不识字，不知道周扒皮是何人。不过，母亲看大家眼睛齐刷刷盯着她，一个个忍俊不禁的样子，感觉不是什么好事，随即问我：“周扒皮”是谁？我见母亲神情严肃，哪敢撒谎，就赶忙站起来，把周扒皮半夜学鸡叫，剥削压榨长工干活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二姐慌了，满脸通红。没想到母亲虽一眼看穿，却没发火，反而笑着给我们摆起勤快人家的传说故事。
　　 很久以前，一个山村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干旱，土地开着又宽又深的裂口，村里人们都在坐等老天降甘霖，唯有一个名叫阿牛的村民，却不等不靠，天天扛着锄头翻地，挑着水桶到很远的小河里去担水浇苗，肩头磨起血泡也不停歇。立春前夜，天上的春神句芒托梦给他：“勤能引春，懒则春远，你表现很好。你记住，在你们村口地下藏有一头土牛，明日你起床后，用柳枝往地下轻抽三下，同时大声呼喊‘春到人间，耕牛下地’。这样，春雨马上就会降临。”
　　 次日清晨，阿牛醒来后，回想起昨晚的梦，就赶忙来到村口，砍来柳条，照着梦里春神所说，向地里抽了三鞭。果真，第一鞭下去，有一头又肥又壮的土牛突然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接着抽了第二鞭，田野里的泥土一下子变得细软滋润。随后，阿牛打了第三鞭，瞬间，春雷一声响，春雨倾盆而下。全村人见状，赶忙走出家门，犁地播种。当年村里家家户户粮食获得了大丰收。从此，人间便有了“春到勤快门，懒汉春不临。”的说法。
　　 母亲话音未落，父亲接过话茬，又摆起两兄弟勤破贫瘠，懒废良田的精彩故事。古时，一个山村里有一吴姓人家，他家有两个儿子，分别取名大宝、二宝。爹娘老了，就想着把家里的两亩地分给两个儿子。分地时，从小勤劳厚道，心地善良的大宝，主动要了一亩贫瘠的坡地，而把另一亩肥沃的好地让给弟弟。
　　 大宝分了地后，带着家人天不亮就下地劳动，无论雨天晴天，都坚持在地里捡石砌石杆，防止水土不流失，还经常在地里施上农家肥，没两年就把坡地整得平整松软，庄稼一年比一年好，年年获得好收成。二宝却自认为分到的是良田，天天躺平，结果好地变成荒草窝。开春，春神路过，见大宝在地里干得汗流浃背，便撒下一把仙麦种给大宝，由于大宝一家精心耕耘，秋天收了满仓饱满的麦子。而二宝家颗粒无收，只能靠乞讨度日。
　　 听完父母叙摆的两个故事后，家里人颇受触动，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过去家里人多，没啥收入，是村里有名的穷困人家。是父母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勤快，凭着不怕吃苦的毅力，常年在地里辛苦劳作，才让家里逐步过上了好日子。与此同时，大家还深受启发，懂得了一年之计在于春，人勤春早，人懒春迟及土地不分好坏，但人分勤懒，勤快才有出路，勤劳才能过上幸福生活的人生哲理。
　　
　　 三
　　 当年四月初，父母亲带领一家人抢抓农时，施足底肥，种上玉米、花生、黄豆等，由于土壤拌得又细又肥，短短七八天，地里就冒出一片嫩绿。春风一吹，叶子轻轻摇摆，像在跟家人们点头致意，越看越觉得，这种的不是农作物，而是满地的热闹和希望。我蹲在土边，看着小苗一寸寸长高，心里感到比自己长高了还要开心。
　　 常言讲，三分种，七分管。炎热的夏天，家人们一点也不敢怠慢，成天头顶烈日，弯腰为农作物起垄、施肥、除草、浇水、防虫。尽管汗水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淌，腰杆酸痛得直不起来，脸颊和手臂被枝叶划出道道红痕，疼痒难受，脚上沾满泥土，鞋子沉重得抬不动。可他们毫无怨言，眼睛始终盯着每一株禾苗，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生怕有半点闪失，毁了大半年的辛苦。
　　 到了秋天，地里的庄稼渐渐成熟了，一眼望去，饱满的玉米棒挂在粗壮的秸秆上，在秋风中轻轻摆动，沉甸甸的花生躲在湿润的泥土里，散发着阵阵香味。还有一朵朵金黄的花盘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葵花籽，饱满结实，玉米脚下套种的一丛丛大豆棵，结着鼓鼓囊囊的豆荚，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声响。春光不负有心人，父母和家人们起早贪黑的忙碌，汗流浃背的付出，终于变成了满满的丰收和喜悦。
　　 收割时节一到，一家人忙着收割、搬运、晾晒，忙得手脚不停。尽管家里人从种到收，总是弯腰忙碌，累得气喘吁吁。但看到家里堆成金黄小山的玉米，花生、大豆、葵花籽铺满一地，脸上却满是笑意。这沉甸甸的丰收，给一家人带来了最甜的幸福光景。一个个有说有笑，好生欢喜。
　　 时间来到2016年初，我在贵阳花溪安家后，小区住房旁有一块小空地，可供住户使用。每年开春后，我和妻子都会抽出时间种上一些葱蒜小菜。两个小外孙见后，就学着我们的样子，小手攥着小锄头，一点点刨开土块。他们从一开始的好奇玩耍，变为后来主动劳动，抢着帮忙。去年初春，已上小学五年级的大外孙开心还写了一篇题为《种菜记》的记叙文，字里行间，满是对土地的敬重，对劳动的热爱。
　　 如今，春风依旧，岁月如常，可老家再无早起操劳，忙忙碌碌的身影。斯人已去，但那些勤劳的背影却从未走远，依然藏在每一段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