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岁那年中午下学的路上，突然发现道边多了几个卖花的小贩。同学见了，都吵吵嚷嚷围上前去问价钱去买上一支。和我一起并排而行的王小梅也兴奋地掏出兜里的两块钱，拽着我就去买花。
　　 干嘛要买花呀？”我有些不解地问她。
　　 她对我喊了句：“你傻呀！今天是母亲节呀！你这都不知道吗？”
　　 母亲节？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没有这个印象，因为十岁之前我们一家从东北生活，我们生活的小村很闭塞，没有听说过这个节那个节的。我也想给母亲买支花回去，但我掏便了兜底，也只翻出五毛钱。
　　 一支两块钱的花我是买不起了，我只好低着头逃也似地离开买花的同学。回家的路上，突然看到道边的丁香花开得香气扑鼻，心里想，这不是送给母亲的最好礼物吗？所以，我兴冲冲上前摘了几支跑回了家。刚一进家，就看见父亲兴冲冲地走进院子，他手里拎着两个装衣服的塑料包装袋，我叫了一声：“爸”。他理都没理我，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屋里。叫着：“妈，茉莉！你看我给你俩买啥了？”
　　 父亲兴冲冲打开袋子，是两件漂亮的蓝色碎花衬衫。
　　 “这是给我买的吗？”母亲拿起衣服在身上比划着，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
　　 “当然了，今天是母亲节，我给我妈和你一人买了一件。祝你们母亲节快乐！两位母亲辛苦了！”父亲高兴地说着。
　　 “母亲节，还有这节日呢。我活了半辈子了咋不知道呢？”奶奶穿上那件衣服，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黄菊花。然后她又说了句：“其实你不用给我买的，我觉得我在儿子家里，儿子媳妇每天给我开小灶，孙子和孙女有好吃的不和我争抢，都孝敬我每天都在过母亲节呢！你应该给茉莉买，她自从来到咱们何家没享过一天福呀！”
　　 正如奶奶说的那样，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见父亲给我母亲买衣服，我看得有些惊呆了，忘了手里这束丁香花是送给母亲的。就那么痴痴地看着，看出了神。父亲说今天听同事说是母亲节，而且同事都给爱人以及自己母亲买了礼物，父亲也用自己平时攒的钱，给奶奶和母亲一人买了一件衣服。
　　 奶奶那天也很兴奋，急忙拿来爷爷送她的傻瓜照相机，我们一家簇拥在一起照了相。奶奶和母亲穿着新衣服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我送给她的那束丁香花。笑容灿烂，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吃过晚饭，母亲给奶奶洗了热水澡，我给母亲洗头，剪了指甲。
　　 那天，我郑重地和母亲保证，以后的每年母亲节我都会给母亲洗头，剪指甲。这一孝敬母亲的行为，我一直坚持着，一直坚持到我上大二母亲去世。
　　
　　 二
　　 十四岁那年放暑假，起床时无意翻看日历，发现日历有一个红道标注“生日”两个字，仔细算了算那天是我母亲的生日。进厨房看了看，早饭是稀粥，咸菜还有贴饼子。我对奶奶说：“今天可是我妈妈的生日呀！她连一碗面条都没吃就又去工地干活了。”奶奶一拍脑门说：“这个我咋忘了呢？我还标注上了生日了呢。要知道说啥得让你妈休息一天呀！今早她四点就走了，估计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呢。”
　　 听奶奶那么说，我急忙去鸡窝摸了两个鸡蛋，煮好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工地。到了工地看见母亲正站在一辆拖拉机前，和三个男人一起往车上搬着石头。十多斤重的大石头她奋力地搬着，绝不比别人少搬一块。她脸上布满汗水。只听旁边的两个叔叔说：“茉莉你不是还没吃饭呢吗？快去歇歇，吃口饭吧，还剩下的一车我们就干了。”
　　 母亲擦了把汗说：“没事的我不累，我和你们搬完这七车再去吃也不迟。”
　　 见此情景，我急忙跑上前，掏出兜里的鸡蛋递给母亲说：“妈，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煮了两个鸡蛋还热乎的，你快去吃！我来替你搬。”
　　 说完我用力推着母亲，把她推到一边。母亲手里攥着那两个鸡蛋却一直没有吃，一直盯着我搬石头，并不时叮嘱着我说：“抱紧石头，注意左右人别碰着别人！注意安全！”
　　 搬完最后一车石头，母亲把那两个鸡蛋执意给了我一个，并说分着吃才香。吃完那个鸡蛋，她嘱咐我赶紧回家，她又去了山坡砸起了石头。看着母亲坐在山坡上抡着大铁锤砸石头，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就回了家。
　　 回到家后，眼前不停浮现母亲搬石头，砸石头的辛苦，我就和哥商量说：“反正咱俩呆在家里也没事，明天咱俩去工地帮母亲搬石头吧！”哥起初不想去，说好容易放假了，他想多睡会懒觉。我强迫他道：“必须去！妈为了这个家每天都睡不上懒觉，甚至连早饭都吃不上，咱俩说啥也要为她分担一下吧。”哥被我说的没词了，只好答应下来。
　　 第二天，我特意设置了四点半的闹钟。母亲四点去砸石场工作，我设置四点半是怕母亲知道我们去帮她，她不让我们去。
　　 果然我和哥每次去帮她，她都会吼我俩回去，但我俩才不听她的吼。直接上前把她推到一边，让她去歇着。尽管母亲几次回家警告我俩：“以后不许再去！”我俩答应的也是挺好的，第二天依然我行我素。她走后，我俩就骑上自行车随后赶去。有两次，母亲怕我俩去，还把大门从外面上了锁，我俩就跳墙出去。
　　 那个暑假，每天我和哥都会去帮母亲搬石头。尽管一早起床确实很困难，而且搬石头那些日子手磨起了大血泡，起了厚厚的茧子，也曾有过放弃。但想想母亲长年累月都是这样干，我俩也一直坚持到暑假结束。
　　 事后，母亲说起我俩去工地帮她搬石头这段日子时，脸上会露出幸福的笑容，她说，她的儿女懂事了，懂得心疼她这个妈了，她很欣慰。
　　
　　 三
　　 十六岁那年，母亲决定把她养的十六盆清香茉莉花卖了，给奶奶买一块她喜欢的手表。临去集市前，奶奶就交代了：“有的城里人瞧不起咱们乡下人，你妈太过于善良忍让，你要在适当的时候心疼你妈，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让她受欺负！”
　　 听了奶奶的话，我攥了一下拳头说：“放心吧！我妈有我呢！”
　　 那时候，十六岁的我个子已经长到了一米六六，和我妈不相上下的个头。我坚信，有我在，谁也不会欺负我妈。然后，我就和母亲一起骑着脚踏车去了城里的集市。集市尽管人很多，但花摆放在集市一角，根本没人注意也没人过问。
　　 到了中午的时候，好容易走来一个老爷子说要买花，母亲看他年纪大了，就主动说帮他把花送到他家去。我犹豫地揪了一下母亲的衣角小声说：“别送了！万一老人家住的远呢，那不耽误咱们卖花吗？”
　　 母亲却回答我道：“老爷子走路都不利索，再抱着一盆花就更费劲了，何况人家是咱们的第一顾客呢，照顾咱生意了，咱能帮就帮他一把吧。”
　　 还好的是老爷爷家住的离的不远，就在附近的一处家属院新楼。
　　 母亲去楼上送花了，半天没回来，我等得着急就去楼里找，刚上楼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女人，拽着母亲不撒手，并且不住声地骂母亲道：乡下人！贼”！母亲被她推搡着脸红红的说不出任何话来。看母亲受了欺负，我疾步冲上去，狠狠给了女人一个嘴巴喊道：“别欺负我妈！”
　　 她被我一个嘴巴打蒙了，张牙舞爪就像我扑来。我被她推倒在地，一下没站稳就叽里咕噜滚下楼梯。她推了我之后，还不依不饶地去厮打我母亲，而母亲就那么任她打着也不还手。她的脸，瞬间被女人挠出了好几个血道子。见到此情此景，我顾不得身上的疼，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跑上楼，一把揪住她头发狠狠地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骂道：“敢打我妈，看你是不想活了！”这时那个卖花的老爷爷，慌张地从楼上走下来喊着：“别打架呀！”
　　 原来母亲送花下楼遇到女人，女人看母亲急忙忙地下楼，手里攥着老爷爷给的卖花钱，又看母亲穿着土气，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母亲手里的钱是偷的，母亲又不善解释，被她抢去了钱还打了母亲。
　　 那天，女人主动掏出一些钱要赔偿给母亲，母亲坚决地拒绝了转身要走时又突然回过头说：“我们不要你的赔偿，只需要你一句道歉话就好。”
　　 女人还算诚恳，和母亲说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
　　 老爷爷送我们下楼时问母亲：“女人挠了你，又把你闺女推下楼理应赔偿你们一些钱呀！你干嘛不要赔偿，只要一句道歉的话呢？”母亲说：“我们虽是乡下人，但我们不缺钱，缺的是一份理解和尊重。”
　　 母亲拉着我的手走出楼门，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的血道子上，我心很疼，我问母亲：“妈，您不疼吗？”
　　 “疼啥？我闺女知道护着我了。”她伸手想摸我的脸，又缩回去，“倒是你，摔那一下疼不疼？”
　　 我摇头。她把我搂进怀里，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汗味儿混着茉莉香。
　　 后来那十六盆花卖完了，母亲凑够了钱给奶奶从城里买了她喜欢的手表……
　　 后来的每一年母亲节，我都会给母亲洗头、剪指甲。会在她生日那天，一早给她煮两个鸡蛋让她在家休息，我和哥去工地帮她干活。只要休息在家，我都会去工地帮母亲搬石头。一直到大二那年，母亲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凉了下去。
　　 往后的每一年，我还是会过母亲节——不是为了过节，是为了记得：有个人，曾经用她的全部的爱，把我培养出今天这个样子。而我这一生，都要活成她期待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