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孤独的守夜人——春祭(散文)
回村的小路上,两棵高大的柳树已经有了一些新意,风从田野中来,轻轻地把它垂下的柳条子梳理得顺滑柔软,然后在每一条柳枝上打了许多个结:圆圆的、嫩嫩的、黄黄的……远远看去,那里正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一只鸟儿,在柳枝上扯着嗓子,不停地鸣叫,那声音清脆而明丽,竟把清晨的薄雾撕开一个口子,让一缕阳光透了出来——刹那之间,这大地便暖意升腾了;它的鸣叫把残留在树端上的半截枯枝惊起,沉沉地落在田野的草地上,一只蛰伏的灶鸡子,听见了大地的震动,舒了舒沉睡的翅子。
我的车停在村口的一块空地上,下车时,两只老狗从柳树边的小路冲过来,边跑边叫,及至到了我身边,狗吠就停息了,只是摇着尾巴,一个劲儿地在我的脚边窜来窜去。
竹林下的老屋里一直养着两条狗,一黑一灰,是母女。那时候爷爷奶奶养狗,现在父亲母亲也就养了,狗在村子里,在竹林下的老屋里,在田野的小路上,活得比我快乐,比我亲切、也比我明白。
奶奶死在这样的春天里,我没有来得及看她最后一眼——初春的时候她的白帕子包在头上,老穿一件青色咖基布对襟的棉衣,走路时蹒跚着腿,黄昏时总是从田野里背上一背鹅儿草回来,走得累了,就把草放在竹林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取下包头的帕子,露出稀稀的一团发髻,然后喘半天气。
奶奶死时,家里的狗在竹林外鸣叫,白天黑夜不停地叫,那样的春天,村口的那条小路上,除了柳树的春讯,便是狗吠。
爷爷死时,已是秋末冬初,那时候田野里除了油菜和没有发芽的麦苗,萧瑟的山村里,并没有听到过一声狗叫,只有清晨的一层薄霜铺在村外的田野里,一直延伸到远方。
爷爷一个人时,养过猫。晚上爷爷睡在竹林下的老屋里,猫就睡在屋顶的茅草上,久了,屋顶的茅草上面生出一窝猫崽来,长大了,一窝猫就在竹林下的空地上打滚撒欢。后来爷爷不在了,猫也再没出现过。
爷爷埋在对面的荒山上,和奶奶一起垒的大坟,坟上已经长满芭茅和野草,四周被父亲种上了橘子树和油菜。
父亲说,坟前的橘子向阳,最甜。
父亲一边接过我手上的年货,一边招呼两只跳跃的老狗。
“你去代销店买两刀火纸,几根蜡,一把香。”父亲在前面走,一面又吩咐着我。
代销店的老板,我熟——都是几十年的邻居,知道春节回来要办的几件事,所以满脸堆笑:“勇娃儿,再买一两饼火炮爆一下,你爷爷奶奶好保佑你。”
我信了,扫了四十块钱:两刀纸,一把蜡,一把香,两饼火炮。
母亲准备的刀头很丰富:一只大公鸡,烧水氽了,定了型,鸡的嘴上放一只大红辣椒;一块五花肉,也烧水氽好了,然后从柜子里掏出一瓶陈年的酒来,放在置刀头的背兜里。
“王兴聪,先和爷爷把对联贴了才去山坡上烧纸。”母亲吩咐侄儿做事,很干脆,也很严厉。
父亲在桌上铺开对联,刷上浆糊,一边刷一边说:“对联要用浆糊粘才实贴,才能管一年,用其它胶水粘,容易掉,管不久。”
浆糊在父亲拿着的篾片上打着漩漩,父亲怕它掉下去,不停地翻转着篾片,那浆糊便在上面堆积,最后成了一大块的浆糊包,然后父亲把挑着的浆糊放在对联的背面,再轻轻地沿着纸边来回地刮平,每一处空白都刮上浆糊,纸的褶皱便一点点地伸展下去,长条条、平顺顺地铺在桌子上。
侄儿聪聪捻着对联的头,沿着门枋两边,从上到下平平整整地贴上了,白色的墙,红色的纸,黑色的字——
“平安好运全家福,富贵吉祥满门财。”聪聪站在宴坝里,望着堂屋的大门,念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笑,侄儿也笑,我也跟着笑了。
爷爷在世时说春联要自己写,自己磨墨才像过年的样子。于是在腊月早早地买了大红纸,又买了新墨,一张红纸裁成三副春联,外加两张横批,墨是坚硬的墨块,如石头一般,所以要写一幅字得准备好长时间。
那时候我大概十二三岁,还住在竹林下的老屋里,常常在腊月二十七八的某一天,端了屋里的桌子板凳,放在茅屋的屋檐下,爷爷裁纸,我负责磨墨,没有砚台,烂掉的土碗,翻过来,碗的底沿就成了砚台,得慢慢磨,一点一点地加水,快了不行,墨粒多,易起皮;毛笔很差,先用水泡一小会儿,理顺了笔毫分叉,然后蘸了墨,在一张红纸上试了试。
最喜欢写的一副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富满门”,常常边写边念,写完了,理顺纸张,平顺地放在地面上等着墨汁干掉,爷爷便站在春联旁,也一遍一遍地念,念得久了,一副春联还没有贴在门枋上,春联的内容便牢记在心里了。
我的字写得很是一般,但是爷爷高兴,奶奶不识字,但总觉得我写得最好。
春联得写很多副,堂屋的、耳房的、灶房的,还有鸡圈、鸭圈和猪圈的。“贴上春联,红红火火,就是真的过年了。”爷爷一边收拾干掉的春联,一边说。
“剩下的墨和纸不能丢,还有门前的土地神位,需要写一幅字,纸窄,字小,正好贴在土地神的门枋上。”奶奶说。
那幅字的内容不拘形式,是爷爷自己编的:“本宅当方土地神香位。”有了这幅字,过年祭土地神的时候,就有了名头,有了名头的事,做起来才有希望。
去坟头的田野小路两边种满了油菜。今年春天来得早,油菜的花骨朵已经缀满了枝头,一串串地在春风里摇晃,有些赶趟儿的花,还没有到雨水节呢,就已经娇艳地开放了。
爷爷奶奶的坟头后面,是一块自家的油菜地,父亲说:“向阳的花儿就是开得早,居然半数的油菜都开花了!”
我们在坟前除了乱草,捡了掉落的枯枝,二弟和三弟倒上酒,然后摆上刀头,那只大公鸡的头对着坟头的青石,仿佛之间,它正在与坟头喃喃地诉说着什么。
父亲点上两对红蜡,插在坟头两边,然后再吩咐侄儿聪聪点上香:
“香一柱三根,两边各一柱,三根香要适当分开一点。”
侄儿照着做,抽香的手有些笨拙,香灰落在他白色的球鞋上,他赶紧地向后退了退,然后跺了跺脚,但已经晚了,香灰的淡红色,仍然星星点点地在白色的鞋面上,倒像夏夜的星空一样疏朗。
香好不容易点上了,插在泥土里,有一阵清雾袅袅地在坟头的茅草里乱飘。
父亲掏出两刀纸来,拆开了,里面均匀地放着十贴深黄的火纸,父亲叫大家一人拿一贴纸点上。父亲则自己拿了两贴,在坟边单独烧了:
“地脉龙神,左灵右显,保佑一方山水。”
父亲一边烧纸,一边小声地念叨。侄子对着二弟笑:“爷爷在说啥子?我听不清楚?”
“爷爷在祭土地和山神,保佑我们这地风调雨顺呢。”二弟笑着说。
那火纸在风的作用下,燃得很快,火苖呼呼地在坟头的青石边乱窜,把石头上附着的青苔烧焦了一大块,连同旁边的茅草和枯叶,都烧烬了。
父亲又掏出两贴纸来,在坟头正前方点上了,双膝跪下,双手合十,在坟前叩了三次,我们也跟着父亲行了同样的礼。那膝盖触着泥土的时候,有一阵微微的酸痛——人穿的鞋子底硬了,在平整的地面站得久了,就没有认真地俯视过这片土地,所以已经淡忘了土地里生命的酸楚。
我起身,把两饼火炮拆散了,放在坟前,然后点着了。火炮使整个山村顿时一片热闹,那热烈的响声从山坡一直传到田野,传到小河边,传到每间炊烟升起的老屋里,再传到归家的小路上……
归家的小路上,应该长着杨柳树。
初春的柳枝儿应该送给那些远行的人,在他们远涉的梦里,鸟儿一直站在柳树上鸣叫。
2026年2月26日夜于金堂秋水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