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解扣(小说)
市交警大队大队长办公室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蔫了三天,李建国愣是没顾上浇水。这会儿他正对着一份红头文件发呆,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两份人大代表建议答复稿摊在桌上,左边是老张的,右边是老王的。内容说的是同一个路口——裕兴大街和人民路交叉口交通拥堵问题,可建议的方向简直是南辕北辙。
老张的建议洋洋洒洒两千字,核心意思就一个:堵车是因为警察不够。他写道,这个路口情况特殊,南北向和东西向的车流量不对等,红绿灯那套死板的程序根本应付不了。特别是绿灯后期,有时候左转的车被过马路的行人堵在路口中央,等行人走完了,对面的绿灯又亮了,这拨车进退两难,硬生生把路口堵成个死疙瘩。老张建议:增加警力,高峰期至少得有四名警察在岗,人工指挥。
老王的建议就更有意思了。他说拥堵是因为警察不作为,那些协警拿着财政的钱,在路口晃来晃去,只会吹哨子不会管事,有时候还躲阴凉地里玩手机。老王质问:在财政压力这么大的情况下,养这么多协警干什么?建议取消协警,提高警察的专业化水平。末尾还加了一句——协警的经费从哪里来,建议审计。
李建国把两份答复稿往桌上一撂,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两份答复稿,随便怎么写都能应付过去。给老张回复:已增加警力部署。给老王回复:已加强协警队伍管理。大笔一挥,公章一盖,完事。代表们收到回复,也不会真较真。
可他心里过不去。
老张说得对不对?对。那个路口他去看过,高峰期四个方向的车能堵成一根绳,有时候一个绿灯过不去三辆车。老王的质疑有没有道理?也有。有的协警确实在混日子,站在路口跟电线杆子似的,除了会拦着行人喊“等会儿等会儿”,啥作用不起。
问题是,这两件事搁一块儿,怎么解?
增加警力?全大队满打满算正式编制一百二十号人,管辖范围五十多个主要路口,早高峰晚高峰连轴转,人从哪来?不增加警力,继续用协警?老王代表那帮人盯着呢,说协警不专业,说经费说不清楚,这话传出去,交警大队脸上挂不住。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烟味。他盯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看了好一会儿,又回到桌前,打开电脑,调出那个路口的监控录像。
录像里正是晚高峰。东西向的车排了有二百米,南北向的也好不到哪去。一个穿着黄背心的协警站在路边,手插在兜里,偶尔抬起来比划两下,更多时候就那么杵着。李建国把画面放大,盯着那个路口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看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蹭,看着那个协警时不时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
这不是个性问题。全市二十多个类似的路口,都存在同样的状况。协警队伍四百多人,真正能顶用的有多少?李建国心里有本账——撑死了六成。剩下的,要么是老油条混日子,要么是业务不熟不知道怎么指挥,要么干脆就是来养老的。
可问题是,协警能取消吗?取消了这些人,警力缺口谁来补?财政拨款就那么多,多招一个正式警察,工资待遇是协警的两倍还多,这笔账算下来,根本不可能。
李建国关掉监控,又点开老张和老王的建议,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说人不够,右边说人太多。左边说要加人,右边说要减人。
他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有些事,不是他这个大队长有能力解决的。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孔未来。
李建国看着这个名字,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了一下。孔未来,高中同学,外号“理科男”,当年高考全县理科状元,考上清华,后来去了美国,前几年回来在深圳开了家科技公司。俩人关系一直不错,虽然孔未来常年在外地,但逢年过节总有个电话。去年同学聚会,孔未来专门从深圳飞回来,就为了跟老同学们喝一顿酒。
“李大交警,升官了也不说一声?”电话那头,孔未来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
“升什么官,还是在交警大队,只是职务变动了一下。”李建国说着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你消息倒灵通。”
“我好歹也是咱们县走出去的杰出人才,这点消息还是能掌握的。”孔未来笑了笑,“正好我这几天在老家,公司那边催着回去,今晚的飞机。你要是不忙,晚上出来吃个便饭?不去那些高档地方,就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馆子,烤串配啤酒,不犯错误。”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孔未来研究的是什么来着?
去年同学聚会,孔未来喝多了,跟他聊了一晚上什么“灵巧手”“机器人末端执行器”,他听不太懂,就开玩笑说:“你们这些名牌大学出来的,就研究个手?”孔未来当时急了。“你不懂!这灵巧手是机器人的前沿科学!未来十年,你看吧!”
前沿不前沿的李建国不懂,但他知道孔未来这人有两下子。公司做的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拿过好几轮融资,据说跟深圳市政府都有合作项目。
“晚上我请你,给你送行。”李建国说,“不过有个事,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这个理科男,可不懂你们官场上的事。”
“跟官场有关系,也没关系。”李建国吐出一口烟,“有关系是因为我这个当官的想干件为人民服务的事,没关系是因为这事可能得用你的专业来解决。我干不了,你能。”
孔未来沉默了两秒:“别卖关子,先电话说说,晚上我好安心吃你的饭。”
李建国把老张和老王的建议简单说了一遍,又把那个路口的情况描述了一番。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靠谱:“我就是瞎琢磨,你要是觉得没意思,晚上咱就光吃饭。”
“你把那两份建议发我。”孔未来的声音正经起来,“晚上见面说。”
傍晚六点半,李建国到那家小馆子的时候,孔未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着两盘烤串,一碟毛豆,两瓶啤酒。
孔未来戴着眼镜,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看见李建国进来,他招招手,等李建国坐下,开门见山:“你那两份建议我看了。老张说得对,老王的质疑也有道理。但我觉得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两个建议哪个对,而是怎么解决这个矛盾,对不对?”
李建国点点头,拿起一串羊肉:“对。加人没钱,减人没人,怎么弄?”
孔未来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李建国面前。本子上画着一个路口,四个方向标得清清楚楚,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
“我今天下午去那个路口蹲了三个小时。”孔未来说,“数了数车流量,拍了点视频,回去用软件分析了一下。你猜怎么着?这个路口的拥堵,跟警察多警察少关系不大。”
李建国放下羊肉串,盯着本子上的图:“什么意思?”
“你看啊。”孔未来指着图,“东西向的车流量是南北向的一点八倍,但现在红绿灯配时是平分的,这就导致东西向的车总是排长队。还有,东西向左转的车和对面直行的车有冲突,特别是绿灯快结束的时候,左转车被行人堵住,等行人走完,对向绿灯亮了,左转车就卡在路中间。这两个问题,靠人多指挥能解决吗?能解决一部分,但治标不治本。”
李建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张说得对,需要人为干预。但他说的人为干预是增加警察,我说的干预是改变红绿灯配时,根据实时车流量动态调整。”孔未来推了推眼镜,“至于老王说协警不作为,这个问题更简单——不是协警不作为,是他们不知道怎么作为。我去看了,那个路口情况复杂,四个方向的行人、非机动车、机动车搅在一起,一个协警站在那,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瞎比划。你换一个正式警察上去,如果业务不熟,照样懵。”
“那你觉得怎么解决?”
孔未来笑了:“你问我?你是交警大队长,我是搞机器人的。”
“对啊!”李建国一拍桌子,“你搞机器人,能不能搞个东西,替协警站在那,把老张说的那个‘人为干预’给干了?”
孔未来愣了愣,盯着李建国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老李,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到十点多。孔未来赶飞机,走之前把那几页笔记留给了李建国:“我回去琢磨琢磨,有想法了给你打电话。”
李建国送他去机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心里空落落的。这事能不能成,他没底。
一周后,李建国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孔未来发来的,就三个数字:848。
李建国盯着这三个数字看了半天,琢磨不出什么意思。他给孔未来回过去:你在给哪个单位消毒呢?848?84消毒液?发错了吧,神经病。
孔未来只回了一个笑脸。
李建国又等了一周,没等到下文,渐渐把这事忘了。
一个月后,李建国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响了,是下属打来的:“李队,裕兴大街和人民路口那,有情况,您最好过来看看。”
李建国开车过去,远远就看见路口多了个东西。
一个两米多高的岗亭,重新立在了路口东北角——这个岗亭五年前因为修路拆掉了,一直没恢复。但岗亭顶上,多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像个巨大的机器人,四只脚稳稳固定在岗亭顶部,身体是流线型的银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八只手臂,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每只手臂末端都是一只可以变换颜色的“手”。还有八只“眼睛”,分布在身体四周,不停地转动。
李建国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那看了整整十分钟。
他看见那八只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个方向的车流和人流,红绿灯的时间在动态调整,有时候东西向的绿灯多亮十几秒,有时候南北向的绿灯提前几秒切换。那八只手不停地变换颜色和手势——红灯亮起的时候,手臂变成红色,手掌向前平推;绿灯亮起的时候,手臂变成绿色,手掌向两侧分开;左转的时候,变成黄色,手指指向左方。
更神奇的是,那八只手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会根据车流的情况随时调整。有时候东西向的车排得太长,两只手臂同时变成绿色,往同一个方向指,示意车辆快速通过。有时候行人闯红灯,一只手臂会变成红色,手掌向下压,示意行人停下。
李建国注意到,路口中央那个协警还在,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地瞎比划了。他站在那,偶尔抬头看看岗亭上的“怪物”,更多时候只是观察着路口的秩序,几乎不用做什么。
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停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嘴里嘀咕:“这什么东西?机器人交警?”
李建国认出那个人——老张。他在一份建议里写过这个路口。
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老王。
老张和老王隔着几米远,都仰着头看那个“怪物”,谁也没注意到李建国。
“这玩意谁弄的?”老王自言自语。
“管他谁弄的,管用就行。”老张接话。
李建国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两位代表,对这个解决方案满意不?”
老张和老王同时转头,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老张说:“李队,你们交警大队这回是真动了脑子。这东西往这一站,我那个建议不用答复了。”
老王也说:“我那建议也作废了。协警还在,但不用他们干啥了,经费的事我也不问了。这玩意多少钱?值!”
李建国笑了笑,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给孔未来发了一条微信:848,我明白了。八只眼睛,四只脚,八只手。你这是给路口配了个机器人交警?
孔未来这次没回笑脸,回了一句话:不是机器人交警,是机器人协警。848项目,专治老张和老王的矛盾。协警不用取消,也不用增加,让他们从指挥者变成观察者。人和机器配合,才是正解。
李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抬头看了看那个“848”。八只眼睛还在不停转动,八只手还在变换着颜色和姿势,车流在它脚下缓缓流动,秩序井然。
老张和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八只“手”,忽然想起孔未来去年说过的话——“你不懂,这灵巧手是机器人的前沿科学。”
现在他懂了。
这个“手”,确实能干大事。
20260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