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春】“体面”的人间与“无患”的爱情(赏析) ——张哲小说《有爱无患》的乡土伦理与情感逻辑
“体面”的人间与“无患”的爱情
——张哲小说《有爱无患》的乡土伦理与情感逻辑
文/田冲
读完张哲的短篇小说《有爱无患》,我把手机放下,在桌前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薛绍堂做的那个三米四八的组合柜,不是那口用油漆画了驾鹤西归的棺材,也不是婚礼那天漫天的雪花和花喜鹊——李润萍。
是那个每天下午,班车快到村口的时候,站在路口张望的姑娘。
她说她在等马群回村。可全村人都知道,她在等一个木匠。
一
小说开篇,薛绍堂扛着木工家具,一路风餐露宿往口外走。一九八六年的春节刚过,坝上的风能把人骨头吹透。他穿着那身薄棉袄,冻得浑身发抖,却把家里唯一一件白茬皮袄留给了老父亲。
这一笔,很扎人心。
不是因为他孝顺——当然他也孝顺——而是因为这举动里头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他知道父亲比他更需要。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懂的道理。能扛的自己扛,扛不了的就跑起来取暖,实在不行就找炒锅坊,灰堆里扒拉点热乎气。
我见过这样的人。我父亲就是。他们那一代人,出门在外,从不叫苦。不是不苦,是叫了也没用,叫了还让家里担心。所以薛绍堂冻得手都伸不直了,也只是说“越来越好了”。
曹世文这个角色写得实。同村出来的,自小相熟,可也没多深的交情。但到了口外,他就是薛绍堂唯一的依靠。自己家没地方住,就让媳妇的爷爷奶奶家收留;没活干,就帮着张罗;打棺材,就陪着熬夜。那句“管我吃喝就行”,说得轻巧,里头全是人情。
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这话现在没人说了。那时候的人说,是真说。
二
小说里写了两样木工活:棺材和组合柜。
棺材是给死人做的,组合柜是给活人做的。可张哲写的时候,没分那么清。老李头死了要棺材,王占贵死了也要棺材,两个木匠忙不过来,薛绍堂顶上。一夜赶出来,油漆画上,龙腾祥云,驾鹤西归。村里人看了,说体面。
这“体面”二字,是整篇小说的底色。
乡下人活一辈子,最后要个体面。棺材要体面,丧事要体面,活着的时候,房子要体面,组合柜要体面。王华家做组合柜,一群姑娘围着看,叽叽喳喳,量尺寸、数格子、琢磨穿衣镜该照到哪儿。那不是攀比,那是她们对“好日子”的具体想象。
一米八高,三米四八宽,八十公分厚。这些数字,张哲写得清清楚楚。他一定是问过木匠的,或者自己就是木匠出身。只有真干过活的人,才会记得这么细。柜门多高、隔断多宽、推拉玻璃放哪儿、穿衣镜镶哪儿——这不是写小说,这是画图纸。
可正是这些数字,让那个组合柜活了。我能看见它,能摸到它,能想象它摆在王华家后墙根的样子。那时候的姑娘们,嫁妆里要是有这么一套组合柜,走路都带风。
李润萍没看组合柜。她在看薛绍堂。
这又是一个细节,写得准。一群姑娘看柜子,只有她看人。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每天早上挑水经过她家门口,她戴着狗皮帽子,假装筛炉灰渣,其实是看他。
“筛炉灰渣”四个字,我读了好几遍。这个动作太真实了。乡下姑娘看上谁了,不会直说,也不会站在门口傻等。得有个由头。筛炉灰渣就是个好由头。每天早上在街门外的粪堆上,筛啊筛,眼睛却往隔壁瞟。
我外婆说,她年轻时候看上我外公,就天天去井边洗衣服。其实家里那点衣服,哪用得着天天洗。
三
李珍这个人,我见过,在生活中见过。
不是在小说的字里行间见的,是在我老家村子里见的。村里老谭家的爹就这样,话少,主意正,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村里老朱家的爹也这样,闺女都二十好几了,还不让处对象,媒人上门堵回去,送礼堵回去,好话坏话都堵回去。
李珍比他们还犟。
两个女婿从延庆带来的小伙子,他看都不看就堵回去。曹世文拿着冻豆腐和青城烟上门说亲,他一口回绝。他不跟你商量,也不给你留余地。他闺女嫁不嫁外地,他说了算。
你问他为啥?他说不出来。
可他知道自己心里想啥。老大老二是他亲手送出去的,送的时候脸上笑呵呵,回来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轮到老三,他说啥也不送了。
这话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板着脸,把来提亲的一个个往外堵。
可他闺女比他更犟。
李润萍不干活了,不吃饭了,不找小姐妹玩了。天天躺在炕上,脸朝着墙,被子垛挡着,谁都不理。
这招太狠了。
乡下闺女,哪有躺着的?她这一躺,全村人都知道她闹情绪了。她妈唉声叹气,她弟不敢大声说话,她爹脸上挂不住,心里更疼。
可她还是躺着。
我头一回读的时候,觉得这姑娘胆儿大。这回再读,我琢磨出点别的味儿来——她不光是在跟爹较劲,她是在跟自己较劲。她相中那个小木匠了,相中了就是相中了。她不说,但她用躺着的姿势说:除了他,谁都不行。
李珍服软那天,坐在闺女炕边,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话。
他说大闺女高中毕业,在家啥活不干,是个摆设,她想嫁外地就让她嫁了。二闺女嘴尖毛长,说话没好气,她相中的也让她嫁了。小闺女跟两个姐姐一样,以后想嫁哪儿也不管。
唯独你,爹不想让你离开。
因为家里的活都是你干的。这么多年,重活没舍得让你干过,没让你扛过一袋粮,没让你挑过一担水。爹就想把你留在身边,等我和你娘老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
我读这段文字的时候,鼻子发酸。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父亲。他们把最好的闺女留在身边,不是因为自私,是因为心疼。他们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知道外面的日子不一定比家里好,知道自己老了确实需要个人照应。这些话他们从来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李珍说出来了。因为他实在没招了。
四
小说标题叫《有爱无患》。我一直琢磨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按字面解,有了爱,就没有祸患。可读完小说我明白了,这个“患”,不是祸患,是“患得患失”的患。
薛绍堂初到口外,没想过能娶到李润萍这样的姑娘。他是来讨生活的,不是来讨老婆的。李珍不想让女儿嫁外地,薛绍堂知道后,就把那份心思了却了。该干活干活,该收账收账,该回口里回口里。他没患得患失,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斤两。
李润萍不一样。她见了薛绍堂,就认定了。父亲拒绝,她就躺。父亲妥协,她就坐起来讲条件。她不患得患失,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两个人,都没“患”。所以最后成了。
婚礼那天,没有婚车,没有乐队,只有一台双卡收录机放着歌。可满街筒子都是人,挤着、笑着、跟着走。
李珍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婿搀着闺女往外走。女婿穿一身海蓝色西服,白衬衣红领带,人高马大,眉眼带笑。闺女穿红绸缎棉袄,红毛呢裙子,红纱巾盖着脸,只露两个弯弯的笑眼。
他看着看着,心里冒出一句话:村里那些小伙子,还真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这话他没说出来。但他心里认了。
薛绍堂心里明白,他能娶上这个媳妇,全凭李润萍那点犟劲儿。不是她躺着不起来,不是她跟她爹硬扛,他一个出口外讨生活的木匠,拿啥娶人家这么好的闺女?
李润萍心里更明白。她没有离开小王庄,没有离开爹妈,却嫁给了自己相中的男人。这个男人好看,手巧,疼人,往后几十年,有他陪着,值了。
小说里没有坏人。李珍不是坏人,他就想留闺女在身边。曹世文也不是完人,他帮薛绍堂,也惦记着分点工钱。李润萍不是乖乖女,她敢闹敢犟敢争。薛绍堂更不是什么英雄,他就是个手艺人,扛着木工家具出口外讨生活,运气好,碰上一个愿意等他的姑娘。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让我读完心里头暖烘烘的。
因为他们让我想起我老家那些人。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人,那些在路口张望等人回来的人,那些坐在炕头上念叨“有爱无患”的人。那些在路口张望等人回来的人,那些坐在炕头上说“有爱无患”的人。
《有爱无患》这篇小说,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概括,我想用“体面”。
薛绍堂做的棺材体面,做的组合柜体面。李润萍等的那个人体面,她等的方式也体面。李珍妥协得体面,李润萍坐起来讲条件也体面。婚礼没有婚车乐队,但满街的人簇拥着新人,那种热闹和祝福,比什么都体面。
乡下人的体面,不是穿多好的衣裳,吃多好的饭。乡下人的体面,是日子过得踏实,是儿女有个好归宿,是自己老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
薛绍堂和李润萍,都有了。
那个每天下午站在路口张望的姑娘,终于等到了她的木匠。那个扛着木工家具出口外的小伙子,终于在口外有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家。
有爱无患,这四个字,够他们用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