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淡雅晓荷 >> 短篇 >> 情感小说 >> 【晓荷.酿】勿耻(小说)

精品 【晓荷.酿】勿耻(小说)


作者:暗夜百合 秀才,1141.94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31发表时间:2026-03-02 05:26:12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沙子,在这片一望无垠的沙海之中,这块高耸的广告牌,就是它们唯一的避风港。
   那原本为勿忘国耻,吾辈自强的八个大字,如今也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了两个。广告牌下,无数的丧尸静静地矗立着,抬头仰望。
   它们在等,等一个注定要归于它们的人。
   它们在听,听一个罪人,最无力的忏悔。
   风沙中,那一双双早已空洞的眼眸,依旧凝望着高处。
   寒风中,那一具具早已干瘪的躯壳,像是在昭示这场,无言的活葬。
   我叫山本宏,听名字你们就该知道,我是个日本人。
   我出生在日本横滨,父亲山本敬次郎是个相扑选手,横纲级。母亲小林千代曾是个职业声优。
   还记得末世降临那天,我和母亲正在东京的国立体育馆里看父亲的比赛,直到街上乱成一团,无数的丧尸涌进体育馆时,我和母亲只能跟着拥挤的人流逃命。
   尽管自卫队在最后一刻仍在拼死抵抗,但面对数以百万计的尸潮来说,任何勇气,都只是笑话。
   横滨港的一个集装箱里,我与母亲一起被打包装箱,同无数人一起被塞进一艘艘货轮。随着离港的汽笛声响起,我和母亲,被扔进了未知。
   阴暗,潮湿,恶臭,连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置身其中,即便是灵魂也会觉得肮脏。每一天都会有人死去,在这本就超载的船上。死亡更像是一种解脱。即便是我的母亲,也终是先一步离我而去。
   将母亲的尸首抛入大海时,我笑了。
   母亲不顾一切地将我从那片人间炼狱中救出来,为了一口吃的,她甚至沦为别人的“玩偶”。
   可如今,她死了。
   死得那么难看,死得那么没有尊严,死得那么狼狈不堪。
   可她终究,死了。
   那一晚的集装箱,冰冷而安静。我躺在仍旧潮湿的地板上,抱着那条母亲生前用过的毯子。
   我想哭,可我已经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海水还是眼泪。我想恨,可我终究不知该从何恨起。
   搁浅时,我和其他被惊醒的人一样从集装箱里爬出,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沙海,没人再去兴奋。人们只是排着队,默默地走下船。带着自己仅剩的那一点东西,踏入各自的归途。
   “走吧!”那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日语,随后那个人,便缓缓地离我而去。
   沙海中,我喝干了最后一滴水。烈日下,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风沙中,我逐渐迷失了方向。生命此刻宛如逐渐凋零的樱花,直到我听见远方,那婉转悠扬的驼铃。
   “这小娃子,头发咋嫩长嘞!”
   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句话,记得小时候听母亲说过,这是中国话。
   “小娃子,会说中国话不?”
   此刻站在我床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粗壮的妇女,系着一条做饭时才会系的围裙。女人说话的声音大,但声音却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应该也是对面飘过来的,怎么说也是国际友人,先给他弄点吃的吧,别饿着他。”
   说话的这个男人穿着一身军装,硬朗的五官和壮实的肌肉都让我心生敬畏,洪亮的声音更是让我充满戒备。
   “谢谢!”直到那个妇女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放在我眼前时。我翻遍了脑子里所有学过的中国话。可最终,除了我不停吞咽的口水,和早已咕咕作响的肚子。我唯一想到的,便是这两个字。
   “哈哈哈哈!小娃子,慢点吃,不够还有!”
   我不知道那个妇女在说什么,可我只从她的笑声中听到了一丝嘲讽。我的家,没有了,我的父母,没有了。当黑色的尸潮席卷一切时,我的心,也没有了。
   “队长,我们回来了!”
   帐篷外,我又听到了那熟悉的驼铃声,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跑进来,像是在和那个男人,说着什么。随后,那个男人摇了摇头,俩人便离开了帐篷。
   一碗,两碗,三碗……直到我实在吃不下去时,我已经吃下了整整五碗面。躺在床上,我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直到那个妇女再次把我吵醒,我这才觉得,自己再一次活了过来。
   “死了!都死了!为什么!为什么都死了!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当我看到空地上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时,我的内心彻底崩溃了。
   我扑到那些尸体旁,一具具地翻开看,嘴里不停地大喊着,眼泪和鼻涕早已混做一团,我拼命地指着,拼命地比划着,可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人为他们哀悼,没有人为他们流泪。
   没有人知道他们死得很安详,只有那脖子上的勒痕是他们最后的告慰。
   没有人知道他们死得有多勇敢,只有那肚子上一字切,成了他们最后的证明。
   他们本该是幸福的,本该是慈祥的,本该是快乐的,本该是勇敢的,本该是坚强的,本该是善良的。
   可如今,他们只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他们终将被埋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我还记得那场篝火晚会,营地里的所有人,黄种人,白种人,黑人,红种人,所有人都静静地围坐在篝火边,只是静静看着那冲天的烈焰,和不断坍塌的木头。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窃窃私语,也有人,在开怀大笑。
   我多想冲进篝火中,我多想再体验一次母亲的怀抱,我多想再听一次日语,哪怕那是这世上,最脏,最恶毒的话。然而如今,一切都化作了火焰的噼啪声,和那些我听不懂的噪音!
   直到那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背起枪,起身朝同一个方向跑去。
   “嘿,尸潮来了,快去帮忙!”
   一个说英语的家伙往我手里塞了一把枪后,便跟着其他人一起朝营地的大门方向跑去。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这把枪的意义。
   “所有人听着,这次的尸潮规模很大。我们必须掩护营地里的老人,妇女和儿童撤离。我不管你们是哪里的人,但身为男人,面对胆敢践踏我们家园的侵略者,我们自会与他们血战到底!”
   虽然我听不懂那个男人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就是同那个妇女,一起站在我床前的人。那个眼神似剑,声似洪钟,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的男人。
   我听不懂那些壮怀激烈,我不理解那些中国人的信仰和坚守,我更不理解那些跟着起哄的外国人的野蛮和粗鄙。此刻我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才能活下去。
   沙海的风更大了,我戴着一副防尘目镜,即便是蒙上面巾,这该死的沙子仍旧止不住地往我嘴里钻。我和其他人一起蹲在一处掩体中,我们感受到地面的颤动,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此时的狂跳。直到视野的尽头,那一片宛如黑雾般的暗影迫近,卷起漫天沙尘。
   “小娃子,你那么紧张做啥子呦!”
   旁边一个看起来与我年龄相仿的人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早死晚死,早晚都是个死。死也要死得伟大,死得光荣,要死得其所晓不晓得!”
   那人把枪放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根烟。我摇了摇头,他便自己点上一根。
   “看看吧,以后就看不到喽!”那人说完,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不再说话。
   “队长,我们这边差不多了。留在这你们谁也活不了!”
   顶着风沙,营地里一个年轻的女子跑过来说道。
   “不用了,你带着其他人先走吧,我们这些人还能抵挡一阵,等你们走远了,我们再跟上。”
   顺着那个女人来的方向,我看到无数的女人,老人和孩子此刻都站在营地门前。没有人说话,只有时不时的相拥而泣。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带着面巾的孩子在向我摆手,随后那只小手便向我竖起大拇指。周围的人似乎都被这个小女孩所感染,也纷纷照做,而刚刚那个说话的女人,此时早已泣不成声。
   “走吧,替我们好好活下去!”
   随着其他人慢慢走远,我和其他人纷纷开始检查手中的枪械,将压满子弹的弹夹推入枪膛,我学着旁边的人打开保险,拉开枪栓。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激烈,就连地上的每一粒沙土此刻四散而逃。
   天边的那团黑雾越来越近,我甚至能分辨出那团黑雾中裹挟的,是一具具还在狂奔的尸体,遵循着本能,足以席卷一切的存在。
   “开火!”
   无数的火舌在我身边炸响,无数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那黑雾中炸起一朵朵红花。突击步枪,轻机枪,重机枪,高射机枪,迫击炮,榴弹炮,火箭炮。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子弹如蝗虫般倾泻。即便是踩中脚下的地雷,即便无数的残肢断臂如雨点般落下,尸潮的脚步也没有停下半分。
   “保持火力压制,一定要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打空最后一发子弹,我下意识地去摸旁边的弹药箱,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我又打开几个,仍旧什么都没有。
   “弹药打光喽,再去搬一箱过来。”
   那人指了个方向,我点了点头。风沙中,我朝着那人给我指的方向前进,只不过这一次,我趁所有人不注意,爬上了那块矗立在营地外的广告牌上。
   去他的,我才没空陪你们在这里等死呢。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顺着立柱旁的梯子,我用上自己的全部力气往上爬着,直到爬上一个平台。
   我赶忙趴下,用风沙掩护自己。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尸潮一步步向前推进,看着身下的人如同蝼蚁般在坑道里跑来跑去。
   即便是防线被洞穿,即便尸潮逐渐填满了坑道,黑色的雾气中,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火,像黑夜中盛开的朵朵樱花,绚烂、美丽,却又转瞬即逝。亦像歌剧,像交响,那是生命的绝唱,是命运的乐章!
   等我再次醒来时,本想爬下去的时候这才发现,无数的丧尸此时正密密麻麻地站在我的脚下,所有的丧尸,所有的丧尸此刻都抬起了头,静静的盯着。
   我。
   “喂,你们干嘛看着我?走开,走开!”我拉动枪栓,子弹如雨点般泼下,然而除了几个被流弹打中的丧尸,便再无其他。
   咔嚓!
   直到打空最后一发子弹,我将手中的枪直接甩了下去。
   “喂,你们别盯着我,求你们了。”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丧尸,我的腿一软便瘫坐在平台上。黄色的粘液顺着平台滴落,随后我屁股便传来一阵温热,深褐色的流体便顺着裤管滑了出来。
   “别盯着我,别盯着我,别盯着我,别……”我趴在广告牌的平台上,然而透过平台的缝隙,我却看到广告牌的立柱下,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我。
   有那个给我面吃的妇女,还有那个递给我枪的人,还有那个队长,还有那个摸我头的中国人!
   “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这都是梦,是假的!丧尸是假的,营地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梦……。”顾不得满是屎尿的双手,我直接闭紧双眼捂住耳朵。
   我早已忘记过了多少天,水壶里的水早已经喝干,就连水壶里的茶叶,此时也早已干得如同发脆的枯草。
   食物早已消耗殆尽,就连背包里的那半块馒头。此时也顺着平台的缝隙掉了下去。
   风沙依旧不停地吹着,我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要死了吗?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哪怕如此悲惨地活着,我还是那个赢家。
   “我赢了!”说完,我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风终于停了,阳光第一次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黑色的尸潮逐渐开始移动,缓慢而有序,随着一缕阳光洒在那块广告牌上,上面的字才隐隐浮现出来了:勿耻。
  

共 4264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
【编者按】这是一篇极具冲击力的末世题材小说,以日本幸存者山本宏的视角,在丧尸围城的绝境中展开了一场关于生存、尊严与人性底线的残酷思辨。作者以冷峻的笔调,将主人公置于文明崩解后的道德荒野:他既是母亲以屈辱换生的受益者,又是目睹恩人赴死却独自逃生的苟活者,最终困于广告牌上完成了一场讽刺性的“胜利”。文本的精妙之处在于双重解构——“勿忘国耻”的标语被风沙蚀为“勿耻”,既是环境对历史记忆的物理消解,也暗喻主人公对集体道义的主动遗忘;而结尾“我赢了”的宣言,恰与脚下仰望的尸群(那些被他抛弃的守护者)形成刺目的荒诞对照。作者以“活葬”为核,追问的并非丧尸的恐怖,而是当生存成为唯一律令时,人是否还能自称“人”。山本宏的苟活不是救赎,而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异化——他最终成为了自己恐惧的那种“空洞眼眸”。全篇节奏如驼铃般沉重递进,从横滨港的集装箱到沙海营地,再到孤绝的广告牌,空间层层收窄,直至将灵魂逼入死角。语言上,中日双语错置制造出疏离的异乡感,而“樱花”“歌剧”等意象的雅俗碰撞,更添末世美学张力。这是一则关于羞耻的现代寓言:当“勿耻”成为遗训,真正的耻辱恰是那位终于读懂标语,却再无机会忏悔的囚徒。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3020019】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3-02 05:28:02
  此文以末世为镜,将“勿耻”二字蚀刻成灵魂的墓志铭——山本宏的苟活不是胜利,是比死亡更彻底的异化。双线并置的叙事张力、雅俗碰撞的意象美学,以及那句“我赢了”的荒诞独白,皆显创作者对存在困境的锋利洞察。一篇故事性很强的小说,值得一读!
回复1 楼        文友:暗夜百合        2026-03-02 08:11:26
  感谢老师精彩编按,祝创作愉快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3-02 05:28:22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创作愉快!
共 2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