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细雨知蓉城(散文)
如果没有细如丝缕的雨,江南还叫江南?如果把悱恻缠绵的雨,从江南拿走,江南可见风骨,还有婉约的情调?
周六,大年十二。丙午马年的二月底,蓉城被一场温柔的微风细雨轻轻拥住。细雨如丝,缠绕着枝头的新绿,微风似手,拂过街巷的烟火,在这座春日里率先苏醒的城市,织就了一幅温润动人的画卷。
蓉城,全名是一句诗:西蜀芙蓉城。芙蓉流苏,无雨不垂泪,哪有小城之情。
蓉城春来最早,我不能辜负早春的美好,走出去融入这春雨里的蓉城。我对蓉城的爱,从一场春雨开始了,周而复始。
此时的北方,还沉在肃杀萧条的寒意里,白雪皑皑的原野依旧覆着坚冰,北方,需要四月天,在耐心等待。而蓉城早已挣脱了冬的桎梏,草木肆意复苏,满眼生机盎然。道路两旁,金黄的油菜花田铺展成金色的海洋,风一吹,花浪翻涌,裹挟着清甜的香气漫过街角;街边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与嫣红交织,像打翻了春日的调色盘;樱桃花素白如雪,一簇簇缀在枝头,经细雨一润,花瓣愈发娇嫩,轻轻一碰便簌簌飘落,落在湿漉漉的地面,晕开点点浅白。这般景致,恰如韩愈笔下“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初春的朦胧与美好,在蓉城的雨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城里满是木芙蓉,四十里如织锦绣,木芙蓉也带动了草木春萌,不敢怠慢。我是蓉城人,自然应该趁春行蓉城。
不能只靠古人的诗句来形容,我必须去捕捉春雨蓉城的细腻和美妙。
这场微风细雨,是温柔的清道夫,洗尽了年节的喧嚣与疲惫。春节期间,蓉城的街头巷尾满是热闹,红灯笼高挂街巷,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走亲访友的人群络绎不绝,欢声笑语填满了每一个角落。而如今,年味儿渐渐淡去,人们陆续回归朝九晚五的有规律生活。清晨,早餐店的热气混着细雨飘向远方,上班族撑着伞快步穿行在街道,步履匆匆却神情笃定;傍晚,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结伴而归,清脆的笑声在雨幕里回荡,为静谧的雨天添了几分活泼。曾在春节里短暂空荡的城市,此刻重归喧闹,菜市场里商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日子就在这喧闹与温馨中,年复一年,有滋有味地向前流淌。
这些,本无什么诗意,也就是寻常烟火,但蓉城只有一个诗一样的名字,没有烟火,还会生动?
春雨是浪漫,来与人间的烟火生活相聚,习惯了雨中行,一切都觉得那么安然和应该。
细雨微风里,也藏着几分时序的惋惜与从容。枝头的红梅,熬过了寒冬的凛冽,在初春绽放出最后的绚烂,此刻经风一吹,残花簌簌飘落,像漫天飞舞的碎红,铺满青石板路。那曾傲然挺立的枝头,褪去繁花,渐渐显露出凋零的模样,却不见半分颓败,反倒透着一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淡然。不远处的白玉兰,似雪的花瓣随风轻舞,一片片脱离枝头,像是在以最温柔的方式,静静宣告属于自己的花期即将落幕。它们不争不抢,在冬末春初悄然绽放,为春日暖场,待繁花接力登场,便从容退场,默默完成一场温柔的奉献。
春梅和玉兰,我觉得还应该再矜持几日,也享受渐暖的春光。我还是想改变它们的“花性”,和春同在。也许有的花就是为了迎春,一旦任务完成,就悄然退场。
最矜持的是木芙蓉,这是蓉城的灵魂物花,春梅和玉兰,都是木芙蓉的前奏,是序幕,它们不率先出场,还有木芙蓉先报幕?那是本末倒置。委屈了春梅和玉兰?也不。它们在蓉城的地位就是这样,不可喧宾夺主。就像我曾经手绣一副十字绣,不是春梅图,不是玉兰盛开,不是桃花点水,更不是牡丹富贵,而是木芙蓉摇曳,因为配得上我的城市。
微风细雨,是被蓉城邀请而来,责无旁贷。在微风细雨的滋养下,新的生机正悄然萌发。桃花花苞初绽,粉嫩嫩的花苞藏在叶间,蓄势待发;梨花已是繁星满枝,素白的花朵缀满枝头,与细雨相映,宛如冬日未散的雪。桃花接替海棠,梨花接过樱桃花的接力棒,一场无声的春日接力赛,在蓉城的街巷与原野间生生不息。而拔高于梨桃之上的是木芙蓉,梨花胜雪,桃红如唇,都是陪衬,都在仰慕。
人亦如草木,在自然时序与人间烟火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我们如同春日里的花木,该沉淀时便静静扎根,积蓄力量;该盛放时便尽情绽放,不负韶华;该谢幕时便从容转身,不留遗憾。蓉城的这场细雨,不仅润绿了草木,更润透了人心,让人在这温柔的景致里,读懂了时序的更迭,也悟得了生活的真谛。
高贵的是蓉城,并非是木芙蓉成就了蓉城,而是蓉城因木芙蓉而独得气质。桃红柳绿,梨白李紫,照样缤纷,蓉城是允许万紫千红,就像蓉城很少有人知道它,不解何为蓉城,但蓉城独守一份诗韵。
风轻,雨细,世界温柔。耳边似有邓丽君的歌声轻轻响起:“微风伴着细雨,看这世界多么美丽。”站在蓉城的春雨里,望着眼前的繁花与生机,只觉岁月静好,人间值得。
是细雨催醒了蓉城的花木,还是蓉城的花木叫醒了细雨,有谁说得清。我宁愿相信,细雨知蓉城,蓉城喜细雨。
蓉做的城,雨做的城。仰目见蓉,伸手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