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郑家屯的忠义之魂(小说)
一
辽水悠悠,黄沙漫卷。西辽河弯弯曲曲犹如一条玉带飘落在郑家屯的黑土地上,一年两场风,从春刮到夏,从夏刮到冬。一年四季都带着股土腥味。这地方早先就是科尔沁草原的一片放牧场,嘉庆年间,有户姓郑的人家在此开店落脚,慢慢才成了屯子,后来归了奉天,如今在吉林省双辽地界。
在郑家屯流传着许多故事和传说,他们就像辽河之水一样静静地流淌,有些人有些事随着时间推移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但好的故事总是流传着。
话说在郑家屯地界,有一名惯辽河两岸响当当的人物于得水,他因吃官司从南方北上逃避到被誉为“沙荒宝路”的郑家屯,他白手起家,凭着一股实在劲儿,以诚立身,商号开遍郑家屯一条街,家有良田百顷,宅院深阔,却从无骄奢之气,待人宽厚,逢灾舍粥,遇难接济。屯里人都叫他“于大善人”。
家中虽护院森严,备下枪械。只是防乱世的胡子土匪。从没有仗势欺人,欺压乡邻,只为在乱世之中护住一方家业、守一方平安。
于家三房太太,各有各的模样。大姨太是娃娃亲,性子静,一辈子没开怀,只知守着家;二姨太是奉天城王大财主家闺女,话不多却心地善良,待人真诚,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还给于得水生了个儿子叫于继业;最惹眼的是三姨太,出身风尘,一身青花纹样的旗袍裹着杨柳细腰,走路犹如风摆柳。红唇边一颗美人痣,指间夹支细雪茄,一颦一笑勾人魂魄。
那年烽烟骤起,军阀混战,驻守郑家屯的张团长带兵打仗,不慎陷入重围,被人困在荒郊野岭,弹尽粮绝,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危在旦夕。情急之下,他派了个亲信快马加鞭,冒死冲出包围圈,向于得水求救。
信使跪在于家门前,头都磕破了,声泪俱下:“于老爷,张团长被困,全军命悬一线,求您出手相救,救救张团长吧,晚一步就全完了!”
于得水听闻,拍案而起:“国难当头,军人守土,我等百姓岂能袖手旁观!”当即不顾家人劝阻罢拦,亲自带领几十号精壮护院,带上粮草枪支弹药,星夜兼程,冲入敌阵。枪林弹雨里,他身先士卒,拼死冲杀,硬生生将张团长和残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张团长死里逃生,紧握于得水的手,泪洒当场:“于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回到郑家屯之后,张团长摆下盛宴,推杯换盏间,二人焚香叩首,结为异姓兄弟,张团长一口一个“于兄”几乎天天泡在于家,誓言同生共死,患难相扶。
二
风借火势,火借风威。于得水借着与张团长把兄弟这层关系。相继在郑家屯又开了典当行,钱庄。于得水真是如鱼得水,买卖也越做越大!
张团长也成了于家常客。自此对于家的状况和产业也是了如指掌,于得水还真把他当亲兄弟,可他哪里知道,张团长眼睛里盯着的,根本不是兄弟情义——是他的万贯家产,是他那勾魂夺魄的三姨太。
一次酒桌上,张团长醉醺醺地盯着三姨太,阴阳怪气地说:“于兄,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有这么标致的佳人相伴,真是洪福齐天,艳福不浅。如若能娶到三姨太这般国色天香之人,真乃死而无憾!我这当团长的,拼死拼活,都不如你活得舒坦。”
话里藏刀,于得水没听出来,可祸根,早埋下了。
打那以后,于家的商铺总是隔三差五被“土匪”骚扰,抢钱抢货,闹得鸡犬不宁。张团长假意出面剿匪,实则变着法子向于得水要钱要粮,把于家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终于,在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张团长谎称要密谈剿匪大事,骗于得水出门。走到半路,一群人突然冲出来把他按住,把他带到哈拉巴大山脚下,土匪常出没的树林里。
领头的,正是当初张团长派去求救的那个亲信。
可这人良心未泯,对着于得水扑通一跪,把张团长如何嫉妒、如何设局、如何要杀他夺家产欲霸占美人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于老爷,我佩服您的为人,受过您的恩,不能害您,可军令我也违不得……”
话音刚落,他猛地拔枪,枪口没对着于得水,而是对准了自己。
“砰”的一声枪响,
一条血性汉子,当场倒在黄沙里。
他是不忍心对曾救命解围的恩人下手,又不敢违抗军令,唯有以死明志。
于得水被眼前发生的事惊呆了,吓得魂都飞了。心头一沉,如坠冰窟。还没等他反过神来。
张团长已经带着人马冲了过来。脸上哪还有半分兄弟情,全是阴狠贪婪。
于得水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颤抖:“我以真心待你,拿你当兄弟,舍命救你,你却害我。贪我的家业、打我家人主意!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吗?你还是人吗?”
“于兄,别怪我心狠。你不过一介商人,凭什么拥万贯家财,凭什么比我威风?凭什么住大院子,抱美人在怀?我身为团长,浴血厮杀,打仗卖命,反倒不如你活得风光,凭啥?这太不公平!”
话音未落,枪声再响。张团长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枪。
“砰!”一声枪响。于是发生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一颗冰冷的子弹,穿透了仗义疏财的胸膛。于得水圆睁双眼,手指死死指着张团长,一头栽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黑土呜咽,辽水悲鸣,杨柳哭泣。
三
回到郑家屯,张团长摇身一变,成了重情重义的好兄弟。他披麻戴孝,大办丧事,请和尚念经超度,风风光光把于得水下葬,演得跟真的一样。不明真相的人,还都夸他讲义气。
一夜之间,于家的大院、田地、买卖,全成了张团长的。至于三姨太,一身媚骨,张团长一见便神魂颠倒,三姨太也半推半就。大姨太则因丈夫已死,心灰意冷,索性斩断尘缘,吃斋念佛,长住寺院。唯有二姨太,忍辱负重,暗中支撑着于家。
于继业一天天长大,一直把张团长当“义父”。直到一天夜里,他路过营房,听见两个士兵酒后吐真言,把张团长恩将仇报、杀人夺产霸妻的事全说了出来。
于继业听罢如遭雷击,哭着跑回家问母亲。二姨太看再也瞒不住,抱着儿子哭得肝肠寸断:“儿啊,你爹是天底下最仗义的人,却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咱于家,不认无义之人,你若不报杀父之仇,枉为人!”
继业擦干眼泪,把母亲的话刻在心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娘,我懂了。千金不传无义子,万金不渡忘恩人。我爹的仇,我必须报。”
当夜,月黑风高。于继业趁张团长不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手刃了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奸人,为父报仇,告慰父亲在天亡灵。
血债血偿那天,郑家屯的风,都静了。
不久之后,日寇铁蹄踏破东北,山河破碎。小鬼子打进东北,占了郑家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国难当头,于继业站在辽河岸边,望着满目疮痍的家乡,仰天长叹:“没有国,哪有家!家财万贯,不如报国一腔!”
他把于家所有田产、商号、宅院全部变卖,一分不留,全换成枪支、弹药、粮食、药品,捐给了抗日队伍。然后告别母亲,告别郑家屯,一头扎进了白山黑水的抗日洪流里。
黑土地上的魂如长风浩荡,在双辽大地上久久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