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我的“碎碎年”(随笔)
一
年,我该从哪里说起?
是从给公爹上坟说起,还是从给婆婆买新衣服说起?
是从年前看望“老舅”说起,还是从筹备年货说起?
抑或,从除夕说起?
算啦!还是顺着日子,一件件说吧。说来说去,离不开年的主题,年是什么?年,被我琐事填满,碎碎的,就像饺子馅儿,包起来是混沌的,放开了捡不起,我就叫它是“碎碎年”吧。
日子就像老家的那条小河,看着不动,实则一直在流。流着流着,就把年带来了;流着流着,又把年带走了。
自从做了家政,时间就被打散成了碎片,像落了一地的芝麻,捡起这颗,漏了那颗。想做什么事,除了提前预约,还得做好“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心理准备。我不记得我的这个工作说起来就是“一地鸡毛”,我当作芝麻,它给我带来的不仅是养家糊口的收入,还有我不断体验的一个又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具体说就是晚年的时光,五味杂陈。
久而久之,我做什么都没了规律,倒也习以为常——反正这世上,又有多少事是真正有规律的呢?连四季都有闰月,何况凡人的日子。
公爹的忌日在寒冷的冬季,那日我在客户家,没能赶回去。
淑华嫂(我照顾的病人)躺在床上,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忧伤,一刻不停地粘着我,生怕我走了,不管她。我给她擦身、喂饭,心里想的却是家里的老人。如果是在工厂上班,我可能会马上找主管请假,在这,我要跟我的心请假,我不能不顾舒化嫂的感情而离开。这可能就是我的职业道德吧。
没关系,他活着时是我的长辈,走了是我家的祖先,这份牵念,不在那一日早晚。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多少事,只要你让它过去,它就顺利过去了,过不去的往往是我们的心。
歇了班,天已经黑透了,凛冽的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拎着纸钱去了那片坟地。
除了黄纸,我还特意复印了两份儿子的证书——一个是校赛的,一个是市赛的,新工科比赛得的,三等奖和二等奖。这算是一个最新的祭奠方式吧,我们当地要向逝者说什么,说什么他都不知道,都是一种形式,我换换形式吧。
我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火光照着我的脸,也映着公爹的坟。脑海里浮现出他,生前的模样,总是笑眯眯的,不太爱说话。
我想,他若泉下有知,见到这个,肯定比收到钱还高兴。他生前最爱念叨的就是“这孩子以后要有出息”,如今孙子有出息了,他该乐得在坟里笑醒了。带着对子孙的美好期待愿景离开人世,可能就是死者向往的幸福吧。找个人这种生生不息的观念,温暖了一代代人,也送走了一代代人。
有人说,人死如灯灭,做什么都是枉然。我不信。即便真是枉然,我也愿做那个“万一”的信徒。
陆游写“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千年前的诗人尚有这般浪漫的念想,我一个寻常人,附庸这份浪漫,又有何妨?
人活一世,不就是靠着这点念想撑着的么?
既然去了,就多说几句。我蹲在那儿,像往常坐在老家炕头上唠嗑一样,告诉他——
他孙子准备考研了,报的是天津市重点大学,英语考级过了,分数还不低;
他外甥谈对象了,姑娘在央企上班,家世清白,模样周正;
最小的外孙女今年高考,功课不差,老师说冲一本有希望。
其余几个外孙女,有在大学实习的,有在城里开店的,生意做得红火,过年要给姥姥包大红包……
高兴的事,一件不落。烦心的事,半句不提。有盼头的事,先透个风,让他在底下等着听结果。等有了结果,下次来,再告诉他。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我站起身,腿都蹲麻了。
拍拍膝盖上的土,对着坟墓里的公爹说:“行了,今年就这些。嫌我絮叨?忍着吧。下回我还来。”公爹的晚年,记忆力不大好,我说的这些,又都是很琐碎的,也不要求他记住什么。倒是像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一个人的“碎碎念”。
二
在我心中,孝敬必须是实打实,说几句吉祥的话,我总觉得空洞。给婆婆买新衣服,是腊月初几的事,记不清了。
那日歇班,去她那屋找东西,见她身上的棉袄脏得不成样子——前襟上有粥渍,袖口蹭得发亮,领子也泛黄了。
天冷,她懒得洗,就那么穿着,灰扑扑的,像从哪儿捡来的济公。老太太年轻时候最爱干净,如今老了,倒邋遢起来。
我实在看不过眼,骑上电动车,冲到王卜庄大集上去了。从里到外给她挑了七八件——秋衣、棉袄、棉坎肩、棉外套、棉裤、罩裤,还有两条纯棉内裤。
回家把她那身脏衣服扒下来,一件件让她试,她嫌麻烦,我说:“不试咋知道合不合身,不合身我现在就能换,要是我上班去了,您想换都不知道找谁去,更麻烦。”她这才乖乖配合。
穿是穿上了,挺合身。嫩黄中带着翠绿——碎花棉袄,滚边暗花——棉坎肩,绯红绣金——棉外套,亲肤抗寒——驼绒棉裤,垂感强面料软——罩裤,显得人精神。她看不见只能用手摸,摸摸这儿,拽拽那儿,脸上有了笑意。
过了没多会儿,却非要塞给我一百块钱。那一百块钱叠了好几道褶,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不知在贴身口袋里装了多久。
不收不行。她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拿着!给你就拿着!我怕你没钱给佳晨交学费,上大学哪哪都要花钱……”
天!我给您买衣服,图您这一百块钱?再说这些衣服,何止一百块?可我怎么能否定姑婆的这份深情表达呢。
我上班挣钱,虽然不多,还不至于供不起孩子念书。这老太太,是真糊涂,还是跟我装傻?
我哭笑不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妈,您要是非给不可,那就付全款吧,顺便把跑腿费也出了。我这跑了一上午,腿都细了。”
“全款没有,跑腿费也不出——这是给我孙子的。”她还嘴硬,把钱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往里屋走,生怕我追上去还她。
算了,不逗她了。再逗,她该心里不踏实了。老人就这样,给出去才安心,收了才觉得没亏欠。
我把钱收起来,下次歇班再给她买,她爱吃的水果、软和蛋糕,还有鲤鱼吧!钱是她的,东西还是她的,都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穿着新衣服,吃蛋糕的样子,真好看。实话!也是心里话。
至于,那些脱下来的脏衣服,趁着这会儿,我还在家,扔进洗衣机里,兑好热水凉水,让它自己转着去。有时候,人生真的没有多少故事,有的就是这些琐碎的事情,但什么样的好故事,也不如刚才发生的这些婆媳之间的快乐。
三
娘舅最大,必须去看看。家里的学生刚放寒假,我跟东家请了两小时假,去看“老舅”。
其实不是亲舅,我曾经客户的父亲,儿子的恩师。这个缘由在我以前的散文中提过,今天不再赘述了。儿子能考上如今的大学,有老舅很大的功劳。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老舅比国庆时看他还是瘦了,身材肉眼可见的苗条了不少,气色也不大好。我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有,正在减肥。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从教复读班变成教毕业班,估计工作只会更累。早过了拼搏的年纪,还在拼搏。
退休金不低,闺女有出息,经济条件也好,这个年纪返聘,图的不就是个乐呵?可这般卖力,又是为哪般?
我坐在他家沙发上,喝着茶,看他给学生回微信,一条接一条,全是语音。嗓子有些沙哑,还在那儿一条一条地讲。我心里发酸,又不好说什么。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我说:“老舅,别送了,外头冷。”他摆摆手,站在门里,对着我点头微笑。
下楼的时候我想,得空得跟他闺女聊聊,让她劝劝父亲——先把身体顾好,再谈其他。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
健健康康地活着,才能看着自己教的学生——学有所成,看着闺女——事业蒸蒸日上,看着年年岁岁——春暖花开。
腊月廿五,终于放假了。
还没进家门,就被小哥儿拉着逛花卉市场。今年天津不让放鞭炮了,街上冷清不少,但花市还是热的。人挤人,花挤花,红的黄的紫的,挤得满满当当。卖花的忙得脚不沾地,买花的乐得眉开眼笑,一派热闹。
再过两天是情人节。记得那年元宵节和情人节是同一天,让他买玫瑰花,他给我玫瑰豆沙馅的汤圆。
我指着他手里的东西,哭笑不得:“这也叫情人节礼物?”
他倒振振有词:“玫瑰有了,汤圆也有了,情人节元宵节两不耽误,一举两得。”
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却只觉得这是个笑话——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回我也来个“一举两得”。
挑几盆他喜欢的花卉——蝴蝶兰、杜鹃花、鸭掌木,既装点节日,又借花献佛。
主打一个“有仇不报非君子”。我看他怎么说?
他果然说不出什么。看着那几盆花,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里有光,跟花市里的灯光一样暖。几盆花,也让我回到年轻时我们相识的时候,也是花,他还记得住,可能就是背诵的,那些花语,嘴很贫,现在,倒是更希望他的嘴贫,最后是夸夸其谈,我这个听者不厌。
四
过年的忙碌在于采购,要把钱花出去,花出去又觉得心疼。腊月廿六早晨,村里人有急事,找小哥儿出车去市里。
昨晚的计划只能作废,他便不能再陪我。事发突然,可以理解,让他先救急,从市里回来,再来跟我会合。
我自己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城里最大的批发市场。
这地方我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哪儿卖什么。先去了肉产品大厅,要了半条牛通脊、四分之一牛后臀,再挑了两根牛脊骨。卖肉的师傅接过骨头,打开电锯,一阵轰鸣过后,骨头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分装成两袋子,一份给我二姨,一份给我妈。
又去猪肉摊割了块里脊。排骨是我从家里带的——前几天小哥儿去塔庄买的散养猪。还有酥鱼,是我多年的网友寄来的家乡土特产,正好分一些给她们尝尝。最后去水果区,搬了一箱草莓,一箱车厘子,我嫌箱子碍事儿,去了箱子全装塑料袋,既省地方,拿着又得劲儿。
两大兜子,沉甸甸的。我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拎着上楼——先送二姨家,没电梯。
二姨是我妈的亲妹妹,今年也小七十了,和儿子媳妇同住。我敲开门,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抱怨我乱花钱,说什么都不肯收。
我说:“东西不多,上班忙,也没常来,您吃我买的东西也是应该。再说您不吃,不是还有孙女吗?孩子们正长身体,多吃点对身体有好处。”她这才笑了。
最后一站是娘家。我爸妈跟我弟他们一起住,在另一个小区。推开门,面香扑面而来——我妈正在厨房蒸馒头,那熟悉的麦香味儿从厨房飘进客厅,满屋缭绕。我没进厨房,把东西放在客厅地板上。她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身来,两手在围裙上擦着:“今儿外面冷吗?还没吃饭吧?馒头这就熟了……”
有人说,拜年礼该年后送。你这不像拜年,倒像送年货。
管它呢,都是亲人,哪有那么多规矩?年前送去,他们还能省些置办年货的钱,提前打打牙祭,有什么不好?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规矩框出来的。
我从未觉得过年串串亲戚的门,是一份利益,如果不走动一下,心中总是觉得用什么没有放下,什么没有放下——亲情啊。送一点礼物,腿轻快了,心安然了,似乎就像放下了一块石头。看他们都挺好,一圈下来,觉得这个年很好,没有让人担心的事情会发生,会突如其来。我做家政服务,经常会遇到人生变故,防不胜防的啊。
五
把手机玩出新花样,不能辜负了手机的功能。除夕夜,小哥儿转给我一个红包,520。
我懂他的心意,无需言说。二十多年了,早就不用说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数字,就够了。
窗外没有鞭炮声,安静得不像过年。但屋里暖和,春晚的声音流淌着,饺子在锅里翻腾。他和儿子忙里忙外,帮我递凉水、送盘子。
这样就很好。
我家辈分大,初一需要我去拜年的人不多。唯有,九十五岁的知音之交——熙环老哥。
老哥是村里的文化人,念过私塾,写得一手好字。往年他还给我写春联,我出内容,他帮我誊抄。
那年我为了“卖弄”,一口气写了七八幅镶嵌“一”和“九”的春联。
赠婆婆——“堂前一株忘忧草,天上九秋蟠桃实”;赠小哥儿——“共守一窗灯下暖,相扶九转世间程”;赠儿子——“一片丹心图报国,九重壮志可拿云”;赠自己——“但守一心修正道,何妨九曲赴前程”;赠未来——“一程山水一程景,九转乾坤九重天”。最后两幅是算是我付给老哥的酬劳,也算是雅人雅事,一桩美谈。赠老哥——“历尽一番寒暑路,酿成九转岁华香”;赠给老哥全家——“一堂聚首家和顺,九世居安福满门”。
他边誊边夸我出口成章,我旁边给老哥研磨铺纸,夸他铁画银钩,苍劲有力,我们就这样互相吹捧了好多年。
一辈子算没有丢掉肚子里的那点文学的水,倒是觉得有了文学,洋洋洒洒的,要比喊一声“过年好”更有情调,不知他们怎么看我,这些对联的幕后人也有一番得意的心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