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随着年关临近，王安石笔下这热闹喜庆的场面便又在人们生活中一幕幕演绎。
　　 今年春节，本打算也时髦一把，去南方过年，但想走就走的旅行说起来容易，落实起来还是有难度。人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牵牵扯扯，逍遥更多只是一种理想。出不去，就得重复以往的烟火人生，过了腊八，过年的节奏就日益加快了，忙碌的事情便也多了起来。其实，如今市场繁荣，什么美食都可以在超市里买到，就是繁琐的家务劳动也都可以通过家政服务来完成，但凡事都是这样，太容易得到了反倒觉得少了什么，许多事情，过程似乎比结果更重要。譬如饺子，从和面、剁馅、调拌到包和煮，每一个环节都挺麻烦，可就是这些过程能让人体验到生活之美，忙忙碌碌中获得的快乐，是超市采购的速食饺子永远无法替代的温情与踏实。菜板上剁馅时的叮当作响，案板上的面粉粘在鬓角眉梢，擀面棒在面板上前后翻滚，饺子带着更种花样的褶子亮相，灶台边的蒸汽氤氲着笑语，——这些琐碎细节织就的年味，才是生活馈赠的珍贵礼物。年俗，需要一代代传承，年味，就是在家务忙碌和烟熏火燎中酿就。也是在这些忙碌中，早些年那些被遗忘的年俗又渐渐浮出记忆的水面。
　　 二
　　 几十年前，东北农村虽然贫瘠，但年俗却格外丰富，年味也分外浓郁。
　　 俗话说，小孩小孩你别忙，过了腊八就是年。东北人过年的序幕应该是在腊八拉开的。这腊八作为节日是从南北朝开始的，它的雏形起源于商代的“腊祭”，成型于佛教的传入。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在腊八（公元前588年）悟道成佛，佛教界为了纪念他，便把这一天定为“佛成道节”，也是在这一天，僧人会煮腊八粥改善单调的生活，也拿它布施众生，后来这一习俗传入民间，逐渐演变为家家户户熬制杂粮粥、腊八节由此而诞生了。
　　 过了腊八，过年的筹备工作便加快了。农家过节，食材大多来自自产，也因此才是最健康的。最繁琐的莫过于包粘豆包，这粘豆包是一个正月每天早上的主要饭食，七八百个豆包，满满两大囤子，都要提前包出来。
　　 包粘豆包从淘米泡米开始、然后是磨面、发面、调馅、包制，每一步都得精心。金灿灿的黄米用清水淘净后，用温水泡软，再拿到石磨上磨成面糊，然后用器皿盛起来放在热炕头发酵。等待中，恰好可以制作豆馅。粘豆包的豆馅是用芸豆或者小红豆制成的。王维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南国的红豆有剧毒，不能食用，只能用来做饰物，北国的红豆却是豆包最佳搭档，煮熟捣碎，包在黄米面中，蒸熟了，吃起来外面黏黏糯糯，内里甜馨可口，是辛苦勤劳最好的奖赏，也是迎接远归游子最美的食材，倘若那多才多情的王维吃了，不知会生出几多相思？东北人包豆包的场面最具和谐气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聊天边包豆包，老的传承技艺，少的笨拙模仿，欢声笑语中，一个个豆包就成型了，仿佛包进去的不仅仅是馅料，更是一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几个晚上的忙碌，几百个豆包也包好了，它们被整齐码放在盖帘上，仓库是天然的大冰箱，送到里面一晚上冷冻，再下到冰冷的清水翻个身，捞出来瞬间就结上一层晶莹的薄冰，很好地阻挡了时间对豆包的风化，再送到囤子里，一个正月，每天早晨用大铁锅蒸熟，热气腾腾中豆香四溢，那份甜美生于舌尖又直抵心头，越是原始的食材越能酿造最朴素滋味，这是岁月窖藏的温暖，是土地馈赠的深厚，更是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纯真、坚韧与温情。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小年就到了。东北人过小年的习俗和其他地区大同小异，基本上就是祭灶、扫尘和吃麻糖。这天早上，家家户户开始忙着扫尘，那笤帚所到之处，灰尘尽去，晦气清除，迎接的是一年的好运。旧时东北农村，几乎清一色石头垒墙，茅草盖顶的房屋，为了美观，也为了防风保暖，石墙内外都抹上两三层泥巴，这样的房子自然更容易吸纳灰尘，扫尘的工作也就格外繁重。一家人齐上阵，男人负责清扫房顶和墙壁高处，女人则擦拭家具、清理角落，孩子们也没闲着，拿着小笤帚清扫地面，一天忙碌下来，每个人都成了“黑包公”，欢声笑语却在满屋子回荡。后来，有了白灰，人们便用它来粉刷墙壁，让原本昏暗的屋子变得明亮又整洁。糊顶棚也是小年前后的一项重要任务，那是在房顶之下，用高粱秆扎成框架，糊上报纸，再糊上一层白纸，条件允许，还可以买来带有图案的顶棚纸，糊在上面，美化了环境，亮堂了屋子，整个家便焕然一新，仿佛连心情都跟着明媚起来，新年的气氛也浓郁起来。
　　 祭灶是小年的另一大习俗，那些年，家家户户在灶台之上都供奉着灶王爷的神像，他是上天派来监督下界的，传说灶王爷会在小年这一天上天述职，向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人一年的善恶，于是家家户户都会准备麻糖等供品，希望灶王爷吃了后能“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样的时刻，我们这些孩子总是对祭灶充满好奇，围在灶台边，目光迥异地盯着那香甜的麻糖，敬畏着大人们一道道程序里的那份虔诚，心里也默默祈祷灶王爷能多说些好话。于是，关于灶王爷的古老传说和祭灶习俗在口耳相传中得以延续。当然，祭灶之后，孩子们也能沾灶王爷的光，吃到一点麻糖，甜在嘴上，乐在心里。
　　 小年一过，年的脚步就更近了，忙完了打扫洗刷，下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做豆腐了。老话说：二十三，麻糖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磨豆腐……旧时的庄户人家在春节来临之际，每家每户必定要做一锅豆腐。做豆腐也是一项费时又费力的辛苦活。这一天，天还未亮，仓库里的石磨就转了起来，头一天泡好的黄豆，吸了一夜的水分，膨胀得圆润饱满，一勺勺填进磨芯里，随着石磨一圈圈地转动，浆糊状的豆浆带着青涩的豆香流了出来。当年，我家的石磨安在仓库里，那里门窗不严，又没有取暖设备，室内的温度与室外几乎一样，为了防止磨出的豆浆冻在磨盘上，屋子里还要架上一只火盆，几块劈柴燃出跳跃的火苗，温暖了空气，也温馨了家园，让劳碌的人辛苦并快乐着。
　　 磨好了豆浆需要过滤，除掉豆腐渣，留下豆浆，放在锅里煮沸点卤。点卤是做豆腐最关键的技术活，卤水是凝固剂，要一点点加入，同时还要用擀面棒搅拌，看着豆浆里有豆花凝固生成，豆腐也就点好了，再将豆花舀出，放进纱布里用重物挤压，让多余的水分渗出，美味可口的豆腐就做成了。
　　 刚做好的豆腐还冒着热气，白白嫩嫩，宛如凝脂，用筷子轻轻一碰，便微微颤动，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刚出锅的豆腐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将豆腐切成小块，撒上些葱花，放一勺自制大酱，简单一拌，便是一道清爽可口的凉菜。而用豆腐炖菜做汤，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豆腐在汤中翻滚，吸收了汤的鲜美，入口即化，暖人心脾。若是用豆腐炖鱼，那更是绝配，鱼的鲜味与豆腐的馨香相互交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在东北的农村，做豆腐不仅丰富了饭桌上的菜品，满足了人们口腹需求，更是一种传统习俗的延续。豆腐，“兜福、兜富”，它寄托着普通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盼，也蕴含着浓浓的年味。
　　 忙碌中，大年三十的脚步悄然而至，旧年的终章和新岁的序曲相互交织，让这个日子充满喜庆吉祥和神圣。
　　 这一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院门和房门两侧都贴上对联，红纸黑字，都是对新年的满满的祝愿，还有门楣上的挂钱、墙壁上的年画，都是那个年代春节的特色，为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
　　 这一天，厨房的主角也发生了变化，许多男主人也系着围裙，在灶台间穿梭忙碌，一道道美味佳肴在他们手下诞生。炖菜是东北年夜饭的必不可少的，酸菜炖粉条、猪肉炖干豆角，小鸡炖蘑菇，都是东北人的最爱，最亮眼的还有那肥瘦相间的猪排骨，文火炖烂，煎烤一下，外焦里嫩，香气四溢，谁看了也满口生津。还有炖带鱼、猪皮冻……都刺激着人们的味蕾，张扬着年夜饭的丰盛，这是对一年忙碌辛苦的奖赏和犒劳，也是人们热爱生活最好的诠释。
　　 夜幕降临，红灯闪烁，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村庄。此时，一家人围坐在火炕上守岁，虽没有电视可看，但嗑着瓜子，啃着冻梨，听大人们讲述着古老的故事，欢声笑语中时光渐渐流淌，新旧之交的节点就来到眼前，于是鞭炮声沸腾起来，过年的氛围也达到顶点，随后，热气腾腾的饺子摆上桌子，老人端坐在桌旁，晚辈们按辈分和年龄依序跪在地上，磕头礼拜，向老人送去最虔诚最孝敬的祝福，亲情得到更好地凝聚，家庭文化和孝道也在这个过程中传承，每个人都感到家的温馨幸福。
　　 “年”是对远方亲人的守望思念，是万家灯火中的喜庆团圆，是鞭炮炸响时的祝福期盼，是风俗习惯和孝道文化的传承，更是新征程的策马扬鞭。
　　 三
　　 时光流淌，世事变迁，几十年过去，“年”在快节奏的生活里，在富起来的路上渐渐有了新的模样。如今，我们已经远离了粉刷房屋的辛苦，更不用做豆腐包豆包那般忙碌，超市里精美的年货琳琅满目，饭店里，丰盛的年夜饭一个电话就可以预定，家政服务的便捷也让繁琐的家务变得轻松简单。即便如此，年依然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期盼，它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一种文化的传承。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如何忙碌，我们依然会在年关临近时，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去寻找和营造那份属于年的味道，用我们的真诚把它酿造在各种美食和仪式中，让年的味道更加甜美醇厚，把亲情友情编织得更加紧密，在传统文化的传承中，继续书写更加华美的篇章。
　　 写于2026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