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从磻溪村到外磻村(散文)
昌源河畔,古村静卧。歙县境内的昌源河并不长,它流到深渡镇后便汇入新安江,奔向更远的地方。但它蜿蜒在山岭间时,河道绕出一道道河湾,孕育出了一个个古老的村落。而这些村落就像昌源河一样,有着从深山投入大河走向远方的梦想,一路生机不息。
一个晴朗的冬日,我来到昌源河沿岸,顺着岸畔并不宽的乡道游览了几个村子,其中磻溪村与外磻村令我印象颇深。
在我行前导航磻溪村的时候,地图上显示的选项好几个,在江西浮梁、浙江宁波、陕西宝鸡、安徽歙县等地都有磻溪村。据说,宝鸡与歙县的磻溪村还存在一些历史的渊源。
歙县磻溪村属于杞梓里镇,坐落在昌源河的一个河湾处,在河的西岸,位于河湾的内角。
沿河的乡道紧贴着村子延伸,岸畔密集的房舍让道路显得有些狭窄。
我将车停在村头,站在岸畔俯瞰冬日里静静流淌的昌源河水。对岸山色葱茏,水深处碧绿如玉,而水浅处则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圆润光滑,纹理都看得真切。水从石头上不急不缓地流过,几乎没什么声响。
转身入村,狭窄的村巷如迷宫,把人困在老宅的高墙之间,难以辨明村子的走向与规律。巷道有些仍然是过去的石板路,有些已铺上水泥。
磻溪村的老屋,基本是清代建筑,多是粉墙黛瓦,马头墙飞翘。岁月在墙上留下了斑斑的痕迹,有的墙体似是泼上了灰墨,有的泛出灰黄,雨水淌下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仿若淡雅的水墨画。
老宅都设有门罩,有些雕饰,但大都并不繁复,却常描以山水与人文的彩绘。其中一座门罩上绘有一家老小田间劳作的场景,透着田园的温情,让我印象很深。屋内多幽暗,装饰亦朴素简洁。
继续往村里走,渐渐上了村后的山坡。站在一个高处俯瞰磻溪村,那些层层叠叠的马头墙与屋顶黑瓦,便尽收眼底。它们错落有致,连绵成片,安静地卧在山间河谷。斑驳的粉墙在阳光下更加明快,与深黛的瓦片构成了鲜明的对比,昌源河如一条澄澈的玉带,将这幅古旧而安宁的画卷轻轻环抱。四下里静极了,不闻鸡鸣犬吠,只偶见有飞鸟掠过空中,消失在山林中。
依山坡而建的磻溪村,村舍南多北少,整体呈“鸟枪形”的布局,故而村里有民谚:“村形如枪,习武有方。”这个民谚不但描写了村形,而且说明了磻溪方姓人家有尚武的传统。
相传,方氏于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定居于此。元朝末年,战事频发。为避战乱,歙县苏村方氏忠正公十五世孙方天泽,见此地山清水秀、隐蔽幽静,便携其叔方克明、弟方思敬等,迁居磻溪繁衍生息,历经数代,人丁繁茂,渐成村中望族。后来又有一些磻溪村的方姓人家迁回苏村。
在方氏迁居磻溪之前,原有韩、胡、鲍、戴四姓人家在此居住。其实,唐代已有先民居住于此,村原名“劳溪”,寓意:居于溪畔,勤劳耕种。到了宋朝,一位隐士游居于此,因羡慕姜太公隐居渭水之滨“磻溪”垂钓的惬意,遂改名“磻溪”,又名“渭滨”。在民国时期,以村中方氏宗祠成性堂为界,其上为渭滨保,其下为磻溪保。
村里的成性堂是方氏宗祠,由方天泽的后人建造,因分两期修建,时间跨度有一百多年,至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才全部竣工。
成性堂是典型的三进两天井,一堂比一堂抬升,尤其是寝堂高出许多,既有“步步高升”之意,也显示了这个家族对祖先的敬重。祠堂内的梁柱不见精美的牛腿雀替,显得既大气又质朴,但它的五凤门楼却极为华美。
这座门楼以“五凤”为形,屋顶层叠飞展,檐角高翘如凤凰展翅,既取“龙凤呈祥”的吉庆寓意,也彰显世家望族的威仪。门楼雕梁画栋,气宇轩昂,梁柱、斗拱等木构都漆红棕色,色泽沉古,配上艳丽的红灯笼,似乎散发着一股温润的烟火气。
屋脊上那一排排整齐的脊兽,静静伫立,犹如古村岁月的守护神。可惜,这些脊兽未能护佑祠堂完整,成性堂的寝堂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被拆,原址建成了学校。
成性堂前的场坪是规整的方形,向下凹,比周边低约一米许。场坪前的河岸上有座廊亭,几位老年村民正在亭边晒太阳。他们告诉我,因为村后的山形如一头猪,故凹下的场坪是一只“猪食槽”。
在“猪食槽”的南侧,还有一座建造于光绪年间的忠节祠。当年,为了抵抗太平天国军的掠夺与破坏,18名武艺高强的村人奋起反抗,终不敌众,近四百村民罹难,忠节祠为纪念他们而建。
如今忠节祠内设胡宗宪生平事迹展,亦成“磻溪胡宗宪纪念堂”。
胡宗宪是明朝抗倭名将。他是绩溪县龙川人,磻溪村是其外婆家,幼年曾在此读书。他在朝廷为官时,受舅舅嘱托,撰《成性祠记》,其中写道:“大矣哉,成性之义乎!性为天所赋,即为亲所与,人惟能成此性,斯可无愧于天,无愧于亲,而为宇内之完人。”
他进士出身,官至兵部尚书,总督东南七省军务。在任期间,他重用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为平定东南沿海倭患立下大功。在他主持编纂的明代海防军事巨著《筹海图编》中,首次以官方舆图的形式,将钓鱼岛纳入中国版图。
在磻溪村北的村口,还矗立着一座节孝坊,是清嘉庆五年(1800年)为旌表太学生方成均之妻吴氏而立。据载,吴氏二十一岁时丈夫去世,含辛茹苦,侍奉公婆,抚养两个儿子长大。
磻溪村人忠孝节义的传统源远流长,绵延至今。成性堂内,便挂着“敬祖尊老爱家园古稀宴”横幅。近些年,村里每年设“古稀宴”款待老年村民,这看似是一顿寻常的饭食,其实是一种朴素的礼敬。
磻溪村山环水绕,风景幽绝,长寿老人多。村中一位99岁的老人,虽然视力不佳,但精神看上去仍好。当我祝福他健康长寿时,他手一指,说:“那边还有位100岁的。”
告别磻溪村的这些老人,我继续往昌源河的下游行去,因为那里也有一个方姓人家的聚居地——外磻村。
外磻村也是建在昌源河畔的山坡上,位于河的南岸,规模与磻溪村相当,但外磻村坡度显然要大许多。它北岸也有人家,看上去规模比它略小,一座大桥连接两岸,过桥便属另外两村——对溪和铜锣坟村。
外磻村的老屋与磻溪村相仿,简单的门罩和纹饰也彰显了当地人的质朴。从昌源河畔的公路,也有多条进村的巷道,只是它们为坡道,坡上的房舍层层叠叠地往上,如立体的山居画卷。
不过,到了坡顶,有一条相对平坦的村道,贯穿村子的东西。走到这条村道的南边,一块宽阔的场坪前是村里的方氏宗祠——宝善堂。
我沿着河岸走到了村子最西端的古樟下,恰好一位村民经过,向他打听祠堂的位置,他却一路带我到祠堂前,并且帮我叫来管祠堂钥匙的老人,打开了这座祠堂厚实但老旧的大门。
有一群老年村民在祠堂的前廊檐下打牌,他们含笑望着我,言谈间爽朗的笑声,让人倍感淳朴与安然。
宝善堂面阔五开间,但只有两进一天井。从外到里,它看上去喜气洋洋。原来祠堂还遗留着“外磻春晚”等活动的横幅、对联和张贴画。
村里原来有很多座祠堂,但有的自然损毁而荡然无存,有的被人为拆毁。据村民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三座相邻的祠堂被拆而改为学校。
听后令人颇感惋惜,那些消失的祠堂,连同其所承载的宗族脉络与乡土记忆,似乎也随之湮没。方氏先祖,若泉下有知,亦当为之扼腕叹息。
外磻村方氏的始祖是方汝舟。他曾在明朝为官,后于明建文二年(1400年)被弹劾归乡,途经此地时,看上这里“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的美景而安家下来。
外磻村以及对岸的村子,虽亦多为方姓人家,但与苏村、磻溪村方氏并非同支。
据说苏村为方腊祖居地,故而方腊起义失败后,苏村方氏受到牵连,蒙受劫难。
可当我来到外磻村时,方腊的故事却听到更多。尤其是河对岸的铜锣坟,原是汪家村,受牵连遭屠村,后改称今名。
相传北宋年间,因其姑母嫁在汪家村,方腊时常来此。年少时,方腊学得箍桶手艺,就在外磻一带以箍桶为业。
传说,有一天午间,他在姑母家门口的大枫树下休息时,喜鹊在枝头乱叫,甚是吵闹,他便用石头弹飞鹊窝,意外获得了一把宝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同时,还从鸟窝上掉下来一块白布,上书“石塌露水腊为王”字样。布条上的“石塌”就是外磻村下村口河中的两块巨石,一石青色,谓之青狮;一石白色,谓之白象,青狮代表威严,白象则寓意祥和。
北宋宣和二年(1120年),外磻大旱,颗粒无收,仍有官兵前来收税。方腊一怒之下,用宝刀将他们斩杀,然后便揭竿而起,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
我想“鹊窝掉字”和“鱼肚藏书”“篝火狐鸣”一样,有着异曲同工的妙用,都是古代起义首领为凝聚人心、宣扬天命所归,而精心策划的神秘预言。
方腊起义失败后,汪家村被官兵追杀,尸横遍野,成为了墓园,并因地形如铜锣而被称为“铜锣坟”。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有方姓人家破除迷信,陆续在此建房,逐渐形成新的村落。
外磻有“忠义之村”一说,尤其是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中,村里走出了一大批为民族独立与人民解放而献身的热血男儿。
比如村人方思默、方高润、方家厚等曾就读黄埔军校。据村人口述,方思默还曾投身中国远征军,后于北平和平解放时加入人民军队。村中至今流传一联:“千古仰英名,义胆忠肝照宇宙;一楼横锦绣,梅岗渭水壮山河。”说是他们当年书写并悬于水口庙宇,一腔肝胆,尽在其间。
在抗战时期,这一带是新四军皖浙赣支队活动地,故外磻村被歙县人民政府认定为“抗日革命根据地”。
在抗美援朝中,外磻村走出了方民治、方明辉两位革命烈士,他们在抗美援朝金城反击战役中牺牲。
穿行于这些人物与往事之间,一种跨越时代的忠义精神,清晰可感,它并非古老的传说,而是由鲜血与牺牲铸就的铮铮风骨。
走出这些历史故事,我回程时来到了那座横跨在昌源河的大桥,在桥头休憩的村人挺多,一位村妇还带着一只漂亮的鹦鹉。从他们幸福的脸庞上,我似乎看见了那忠肝义胆守护山河的精神,正转化为今天的寻常日子,映现在每一个恬淡的笑容里。
从磻溪村到外磻村,从村人的淳朴善良到勤劳勇毅,无论是磻溪的尚武、忠孝,还是外磻的节义、热血,虽然是不同支脉的方氏族人,但就像他们有共同的始祖雷公一样,也有共同的精神内核——那深植于山水之间的质朴、善良、忠孝节义与家国情怀。
昌源河畔,宁静的村子里缥缈着祥和的炊烟,而蜿蜒的河道如一首悠扬的古曲,携带着古村的故事,汇入新安江,悠悠流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