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县人历来有崇文尚武的传统。在民间，学习武术以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一度蔚然成风。就拿我的学生来说，就有好几个都学了点功夫，多是拳术。因为它不需要随手携带任何器械，两手空空也能马上握拢成拳，随时就能出手还击，便捷快当。当然，学习刀枪棍棒的也有。连猪八戒趁手的九齿钉耙也有人学习，不过一般还是逢年过节玩龙舞狮时表演一番，花拳绣腿，能博得满堂喝彩而已。
　　 学生黄武林算是学得初见成效的一个。他打的南山拳，是我们村传承悠久的本地功夫，其师父跟我聊过他旧社会走南闯北的经历。他说，出门在外，有功夫的都深藏不露，但他能看出来。真有功夫的，就是坐的姿势也跟普通人不同，不会懒懒散散，随便什么位置就坐下。他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察言观色，随时都很警惕。坐时从不会跷二郎腿，总保持一个能一跃而起的姿势。两手自然向外，不会懒洋洋的耷拉在身旁。这样，一旦发生突然情况，能自然握紧成拳，迅速往外出击，不至于猝不及防。他在外面曾遭遇多次突发状况，但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他说，习武之人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手快不如心快，时有防备，才能确保自身无虞。我听后甚为折服。武林拜其为师，遵嘱勤学苦练，自然大有长进。几个月了，同学们纷纷问他，现在功夫怎么样了？武林颇为自信地答道：“我现在嘛，保自身是没问题了！”大家高兴，也有些畏惧，要他露一手。武林不干，说师父说了，不能随便卖弄，怕一不小心碰着谁，不死即伤，那麻烦就大了！同学们听了，纷纷面露怯色，很快便一哄而散。从此，就有了一句歇后语：“武林的功夫——保自身是够了”，就是勉勉强强的意思，并在老家广为流传。
　　 学生都会功夫，我，作为他们的老师，理应也会一点，至少也要一知半解吧。但是，很遗憾，我根本不懂，更不会。武林后来还代表我们学区参加过全县中学生运动会，拿过拳术比赛的银牌。我却连带队去县里比赛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呆在学校静候佳音，免不了有些许的感伤。
　　 其实，我如果早点懂事，想学点功夫，是有门路的。我父亲曾说过，我家老叔公卢老子是洛洞有名的“拳王”，他练有“擒拿封闭”的绝活，传说他的手只要沾到对方，就会将其牢牢锁住，掐住命门，挣脱不了，只能束手就擒，因而远近闻名。那时有多少人想向他拜师习武，卢老子一概拒绝了。他只想把一身好功夫传给我父亲，他循循善诱地告诫我父亲：“你把我这套功夫学到手，如果外出，绝对可以防身保命，好处多多呢。”没想到我父亲热衷于读书行医，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老话说‘在家不打人，出外无人打。’您教别人吧，我不学！”这一番话把老叔公噎得哑口无言，怏怏不乐，悻悻而去。此后，卢老子真没有收徒传艺，直接把一身武功带进了黄土。那时我年幼，还没觉悟，只好眼睁睁看着老人家的绝学失传而后悔终身。
　　 据当年跟卢老子一起去汾阳的海老子所言，卢老子是有真功夫的，几个人根本近身不得。那次在外面跟人起冲突，汾阳人好几十个在后面紧追不舍。卢老子看来者不善，大喊一声：“你们都先走，我来断后！”说完，拿过一根扁担，在山坳上当道而立，喝道：“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看谁敢上来！”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七八个愣小子一拥而上，想把老子围住生擒活捉。老子不慌不忙舞动扁担，把他们一个个制服。又一伙愣头青冲了上来，卢老子屹立不动，如法炮制，又把他们全都打趴在地。后来，汾阳人发一声喊，齐刷刷把老子团团围困，势在必得。但终究敌不过老子左冲右突，攻防兼备，结果被他缴获七十二条扁担，对方大败亏输，落荒而逃。老子乃声名大噪，其武功被神化而广为传颂。
　　 我对老家武术的了解不过尔尔，因而就此介绍了上述故事。但文题所说的“铁砂掌”还没浮出水面，是讲卢老子的传奇吗？否，是轮到说说我自己的事情了。前面说了，我没能在卢老子即我的老叔公健在时学得一鳞半爪，后来也没学过，那怎么跟铁砂掌沾上边的呢？
　　 说来滑稽有趣，我的“铁砂掌”竟然是我患病后的意外收获。好几年前，我由于长期伏案工作，患上了腰椎间盘突出病。当时我还跟同事们开玩笑：“干了几十年，工资职务不高，但血压血糖高；工作业绩不突出，但腰椎间盘突出。”而到此病发展得越来越严重时，我可开不出玩笑了，只剩下欲哭无泪的份儿！我腿脚不便，痛苦不堪，想尽千方百计，所谓“病急乱投医”是也，而收效甚微。我睡硬板床，枕硬竹筒，扎针牵引，膏药贴到皮肤溃烂，心有余悸，深感绝望。后来，我从网上买来了单杠，在家安装好，想通过单杠运动“剑走偏锋”，死马当作活马医试一试。我每天在单杠上做“钟摆运动”，双手吊挂几分钟，目的很明确，就是把腰椎拉伸开，减轻对神经的压迫。还别说，慢慢的，效果就显现出来了：腿脚不那么麻木、疼痛了，能够正常走路、生活了！我很是高兴。长年累月、每天坚持吊单杠，竟然衍生出了一个副产品——我的原来握笔写字的手掌长出了老茧，越来越厚，也越来越硬、越来越多，活脱脱像一个乡下眼观浞水、背晒黄天的地道老农。我想，这是返璞归真了，我本来就是农民嘛。我很自豪，心安理得，继续坚持勤练苦练，几年后，那老茧的厚度、硬度与日俱增，指尖也有了老茧，老伴看了觉得不可思议，我则安之若素。
　　 有一天，我们老两口去菜市场买菜。在一个摊位前，我们看中了一块羊肉，准备买下来。摊主在交货时，突然改口说卖便宜了，要加价十块才行。我愕然，做生意怎么能如此出尔反尔呢？于是双方争执起来。摊主说，我这羊是在山上放养的，光吃草，不喂饲料，所以价格要高出十块钱。我不悦，据理力争：“刚才说得好好的，怎么能临时改口要价呢？！”摊主五大三粗，握紧拳头，咄咄逼人地说：“我说了，你们没听，现在还耍赖！你们敢不要？！”我顿时气坏了，便朝他摊开双手争辩：“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你难道要强买强卖吗？！”电光火石之间，摊主忽然换了口气，笑着说：“哦，对不起，好，听你的，就按刚才说好的价格卖给你，好吧？”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仍然张开手掌向着他。摊主的脸色很快由原来的气势逼人变得和蔼可亲了，怎么回事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只有我的手掌嘛。啊，我突然明白了，我的手掌布满了老茧！难道这也起作用？我自然地把手缩了回来。摊主此时却有些谄媚地问：“师傅，您是习武的吧？”我说不是。他不相信，追问：“您是练铁砂掌吧？”我还是否认。他却讨好般地自言自语说：“是啊，这一手老茧得练多少年啊，肯定不是一般功夫呢。我今天算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谢谢了。”我们老两口莫名其妙，不知说什么好，也不想买那羊肉了，于是空着手怏怏回家。
　　 此后，我还是每天坚持吊单杠，腰间盘突出的问题已解决得差不多了，但我依然苦练不懈，老茧更多了，偶尔被人看到，总问我是不是一直在练铁砂掌，怎么能练到如此火候？我不置可否，一笑置之，然后扬长而去。
　　 老叔公毕其一生都没有练成这饮誉武林的铁砂掌，我这“从天而降”的“功夫”声张开来会产生什么作用和副作用呢？我不知道，一脸茫然，只能苦笑，无所适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