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春节看昌黎地秧歌(散文)
一进正月,冀东平原上的年味,就不再是悄悄酝酿,而是轰轰烈烈地奔涌而来。碣石山还留着残雪,滦河水刚刚解冻,河北省秦皇岛市昌黎县大地上,早已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年味。那年味,来自家家户户门前鲜红的春联,来自街巷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更来自一阵又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与雄浑厚重的锣鼓——那是昌黎地秧歌,在新春里如约而至,扭开了一年的红火与吉祥。
在昌黎,过年可以不逛庙会,可以不看大戏,却万万不能不看地秧歌。老辈人常说:看了秧歌,这年才算圆满;扭了秧歌,这一年才顺当。地秧歌,早已不是简单的民间歌舞,而是刻在昌黎人骨子里的年俗,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乡愁,是辞旧迎新最隆重、最热烈的仪式。它不登高、不踩跷、不搭台,就以大地为舞台,以乡亲为观众,一脚踩在故土上,一步扭进人心间,把最朴素的欢喜、最真挚的祝福,扭遍城乡街巷。我便是循着这股热闹,走进了正月里的昌黎。
春节的热闹,是从清晨便开始的。天刚放亮,街巷里就渐渐有了声响。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袄,蹦蹦跳跳地跑过门前,手里攥着糖果与鞭炮,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大人们忙着走亲访友,互道新年安康,脸上都挂着一年里最舒展、最真诚的笑容。家家户户的屋檐下,红灯笼随风轻晃,映得满街通红,那红色不刺眼,却暖人,是团圆的颜色,是希望的颜色,是中国人刻在心底的吉祥色。
我随着人流,缓缓走向广场。不必问路,不必打听,只要顺着声音走就绝不会错。那声音由远及近,先是一缕清亮的唢呐,穿云破雾,婉转悠扬,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年味的大门。紧接着,锣鼓声紧随其后,“咚咚锵、咚咚锵”,节奏明快,气势雄浑,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心也跟着鼓点轻轻跳动。
“秧歌队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松散的人群瞬间聚拢。老人们拄着拐杖,脸上堆满笑意;年轻人掏出手机,准备记录下这热闹的瞬间;小孩子们挣脱大人的手,挤到最前面,瞪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又兴奋地望着街口。
只见远处,一队彩衣飘飘的身影,正踏着鼓点缓缓而来。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耀眼的灯光,更没有遥远的距离。表演者就走在人群中间,与观众并肩而行,一抬手、一投足,都清晰可见,真切可感。彩扇翻飞,如蝴蝶展翅;手帕旋转,似落花飞舞;红的、绿的、粉的、黄的衣衫,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把冬日的萧瑟一扫而空。他们脚步轻快,腰身灵活,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子精气神,那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生命力,热烈、奔放、生生不息。
这就是昌黎地秧歌。它不像都市里的演出那样精致雕琢,却有着最动人的烟火气。它不追求高难度的技巧,却藏着最真挚的情感。艺人与观众之间,没有隔阂,没有距离,你在看我扭,我在为你乐,人人都是这场新春狂欢的一部分,人人都被这股热气腾腾的欢喜包裹。
寒风似乎也被这热闹融化,不再凛冽。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的余香、糕点的甜香、人间的烟火香,还有秧歌带来的、独属于春节的吉祥香。我站在人群之中,被这扑面而来的热闹包围,心中一片温热。原来,这就是最地道的年味,不喧嚣,不刻意,却实实在在,暖人心房。锣鼓越敲越急,唢呐越吹越亮,秧歌队越走越近。整条街,都活了。
昌黎地秧歌,并非一时一地的即兴娱乐,而是扎根冀东大地、流传千年的民间艺术瑰宝。据史料记载,昌黎地秧歌兴于元代,盛于明清,最早源于先民祭祀天地、祈求丰年的仪式。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不断吸收民间歌舞、地方小戏、民俗风情的养分,慢慢演变成春节、元宵等重大节日里必不可少的欢庆表演,成为冀东地区最具代表性的民间舞蹈。二〇〇六年,昌黎地秧歌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乡间地头的自娱自乐,走向了更广阔的舞台,却始终不改其泥土本色,不改其欢乐初心。
在昌黎,地秧歌的表演形式主要分为“排街秧歌”与“场子秧歌”两种。
“排街秧歌”,是流动的风景。队伍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沿街串巷,边走边扭,穿大街、过小巷,把喜气与祝福送到每一户门前。鼓点开道,队伍随行,扭到谁家门前,谁家便放起鞭炮,递上茶水,图的是新年迎喜、阖家平安。唢呐声声,锣鼓阵阵,彩扇飘飘,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年味一路铺洒,喜气一路传递。
“场子秧歌”,则是固定的盛宴。队伍走到开阔的广场、街口,便停下脚步,围成圈子,展开更完整、更精彩的表演。跑场、变阵、出子,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既有集体舞蹈的壮观,又有单人、双人的细腻,把地秧歌的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昌黎地秧歌最迷人、最独特之处,在于它行当分明、角色鲜活,素有妞、丑、㧟、生四大行当,各司其职,各有风采,共同构成一幅生动鲜活的民间百态图。
“妞”角,是秧歌里的花旦,多由灵动俊俏的少女扮演。她们身着彩衣,手持彩扇与手帕,舞步轻盈,身姿柔美,扭腰、摆腕、碎步、转身,一颦一笑,娇俏动人,如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朵,满眼都是青春气息。扇花翻飞,手帕轻扬,动作细腻灵动,将女子的温婉与俏皮展现得恰到好处。
“㧟”角,也就是丑婆,类似戏曲里的彩旦,是秧歌里的“活宝”。她们头戴彩帽,手持团扇或烟袋,妆容诙谐,动作夸张,时而扭捏作态,时而逗趣搞笑,步履看似蹒跚,却灵活俏皮。一出场,便能引得全场大笑,是地秧歌里最接地气、最富趣味的角色。
“生”角,多为公子、书生模样,身着长衫,手持折扇,步履从容,风度翩翩,文雅舒展。他们或与“妞”角深情对舞,或独自漫步轻摇,尽显儒雅之气,与其他角色形成鲜明对比,让秧歌的层次更加丰富。
而整个地秧歌的灵魂,是“丑”角。昌黎民间有句老话:“闹秧歌,不上丑,就同吃饭没肉一样不上口。”丑角头戴缨子帽,身着短打,动作诙谐夸张、奔放洒脱,时而蹦蹦跳跳,时而挤眉弄眼,时而插科打诨,时而滑稽耍宝,把生活里的幽默、乐观、豁达,全都扭了出来。他们是气氛的担当,是欢乐的制造者,只要丑角一上场,全场必定笑声不断,喜气冲天。那顶缨子帽上,还隐约保留着元代蒙古族服饰的印记,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多民族文化的交融与传承。
地秧歌以“扭”为魂,肩、胯、膝、腕相互配合,扭、摆、走、跳、顿、颤一气呵成,大开大合,刚柔并济。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有章可循,许多都源于生活——插秧、收割、纺纱、扑蝶、赶脚……农耕岁月里的日常劳作,都被化作灵动的舞步,藏在秧歌里。
伴奏则以大唢呐为主奏,配以锣鼓、镲钹。唢呐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锣鼓雄浑厚重,节奏铿锵。时而欢快热烈,时而婉转悠扬,与舞步完美契合,听得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在昌黎,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只要听到这熟悉的曲调,都能跟着扭上几步。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融入血脉的乡愁。
秧歌里还有许多经典的“出子”,也就是短小的小戏片段,《扑蝴蝶》《锯缸》《王二小赶脚》《傻柱子接媳妇》《跑驴》……一个个小故事,贴近乡间生活,诙谐有趣,通俗易懂,讲的是乡里乡亲的日常,唱的是人间烟火的温暖,让观众看得懂、听得亲、乐在其中。
锣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场子秧歌正式开演,气氛被推向最高潮。人群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中间便是艺人表演的天地。阳光正好,洒在每一张笑脸上,也洒在翻飞的彩扇与飘动的衣衫上,流光溢彩,暖意融融。
圈子中央,红扇翻飞,绿帕旋转。丑角滑稽逗趣,㧟婆诙谐夸张,妞角娇俏灵动,生角潇洒儒雅。他们踩着鼓点,和着唢呐,时而围成圆圈,时而两两相对,时而穿插变换,脚步轻快,腰身灵活,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每一个表情都满含欢喜。
你看那丑角,头戴缨子帽,脸上画着俏皮的妆容,手里拿着棒槌,蹦蹦跳跳,一会儿逗逗妞角,一会儿学学㧟婆,挤眉弄眼,憨态可掬,引得观众捧腹大笑。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年轻人一边录像,一边忍不住跟着乐。笑声、掌声、欢呼声、锣鼓声、唢呐声,交织在一起,在街巷上空久久回荡,这是世间最动听的新春乐章,是最动人的人间欢喜。
再看那妞角,彩扇轻摇,手帕飞舞,碎步轻盈,腰身柔软,如风中杨柳,似花间蝴蝶,一扭一摆,尽是温柔。她们眼神明亮,笑容甜美,把少女的灵动与美好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抖扇,都引来一片叫好之声,那是对美的赞叹,更是对生活的热爱。
㧟婆摇着烟袋,扭着腰身,动作夸张却不失可爱,时而严肃,时而搞笑,把民间妇人的爽朗与风趣演得活灵活现。生角手持折扇,步履从容,文雅舒展,与妞角对舞,一刚一柔,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整个场子,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没有人在意身份高低,没有人计较年龄大小,所有人都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孩子们跟着队伍跑前跑后,模仿着秧歌的动作;老人们轻轻点头,跟着鼓点打节拍,眼中满是欣慰与怀念;年轻人跟着哼唱,跟着摇摆,在熟悉的曲调里,感受着传统文化的魅力。
我站在人群中,看得入神,听得沉醉。眼前翻飞的,不只是彩扇与手帕,而是新年的吉祥如意;耳边响起的,不只是锣鼓与唢呐,而是岁月的平安喜乐。这地秧歌,扭的是舞步,唱的是生活,传的是祝福,承的是文化。它把昌黎人的乐观、豁达、热情、淳朴,全都扭进了每一个动作里;把对新年的期盼、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乡的眷恋,全都融进了每一段鼓点、每一声唢呐中。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天际,给昌黎的街巷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秧歌队的表演渐渐接近尾声,可人群依旧不愿散去。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艺人们的脸上带着汗水,却依旧笑容灿烂,他们向观众挥手致意,把最后的祝福,送给每一个人。
锣鼓声渐渐远去,可那欢快的节奏,依旧在耳边回响;彩扇的身影渐渐消失,可那热烈的气氛,依旧在心中荡漾。我站在原地,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望着依旧挂着红灯笼的街巷,心中满是感动与感慨。
昌黎地秧歌,承载着昌黎的历史,记录着昌黎的民俗,凝聚着昌黎人的乡愁。每一次扭起秧歌,都是对先人的致敬,对文化的守护;每一次观看秧歌,都是对年味的重温,对家乡的眷恋。它是春节里最亮的光,最暖的火,最浓的情。它告诉我们,什么是年味,什么是团圆,什么是文化,什么是根。
夜色渐浓,家家户户亮起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依旧浓郁。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满是欢喜与温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秧歌的鼓点,眼前似乎还飞舞着彩色的扇帕,那热闹,那喜庆,那吉祥,将永远留在这个春节,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