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过去的年味(散文)
2025年的年渐渐地远去了。龙飞凤舞的对联、红红火火的灯笼、年夜饭的饺子、闹哄哄的春晚、鞭炮的争鸣、烟花在穹隆上炸裂的惊艳点缀、穿着艳丽彩妆的男男女女走亲戚的匆忙身影、小女孩张着笑脸像蝴蝶一样翩翩飞舞在早春骄阳下的欢快印象、小男孩迎难而上故作勇敢放炮后的憨态、曾经的握手寒暄、仿古的拱手互拜、还有传统的叩头、有短信祝福、QQ群祝福、微信群祝福、平台视频祝福、有传统的压岁钱、有各种名目的红包……,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时光的飞转定格成为了过去。
2025年的年和2024年的年和2023年的年一样,次级退场。人们虽然都在努力地保持年的样子却不断地哀叹着年没有了年的味道。
但,到底啥是个年的味道呢?
年轻的人肯定不很明白,因为他们本来就没经历过所谓的年的味道,就像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小时候的味道一样,他们可能更多的感受是爆炸辣、是阿斯巴甜,对那些像大白兔奶糖样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传统产品死而不见或者叫熟视无睹了。
那些抱怨年没有年的味道人也不完全说得清楚啥是他想要的年的味道。我曾问过一个叹息的老人,他说不热闹了。我便有意和他聊一聊过去的年景,他吸着烟,眯缝着眼睛。他讲出来的无非还是敬祖、放鞭炮、走亲戚,穿新衣、吃美食,他说得很是深情。
我说现在不是也穿新衣服、吃的比过去更好。他说现在确实吃得好、穿得好,天天都像在过年,但是就是没有年的味道。他的言语有点幽婉、有点意犹未尽。
关于味道之说,张口就是五味:酸甜苦辣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似乎是为了对应古人以五为概括的需要,比如五行、五方、五音。《食之九味》概括为九中味道,酸甜苦辣咸后又增加了鲜、腥、臭、淡,但似乎也不很全面,比如还有一味膻,就不在其中。但所有这些都无法表达年的味道。
老人意犹未尽的样子让我想到了意味深长,中国年是上下五千年的年,是用成千上万年的文化老窖酝酿的陈年老酒。老人所怀念的年不但要有意,还要有味,不但要有意和味,那意和味还要深、要长。
小时候过年,通常是从农历的十二月初就拉开序幕,无令而行、人人脸上都戴上了年节将至的快感,十里八乡,街头巷尾、举国上下。老人们唠叨着:五豆腊八二十三,过年就剩七八天;孩子们则是抑扬顿挫地唱着:五豆腊八二十三,过年就剩七八天。欢快的样子似乎年节指日可待,这像民谣又像儿歌口诀,不知道流传了多少年,它提醒着大人该按部就班地准备,提示着孩子将有新衣服和美食降临。期盼和等待是最深刻的享受,一个哲人这样描述:最大的成功就是眼看着要失败了却成功了,最大的失败就是眼看着要成功了却失败了,行百里路以九十为半,过年就是那最后的十里路,是一个家庭要向社会交出一年工作答卷的时刻。
五豆是五豆节的简称,关于五豆节的传说有说是祭祀农业始祖后稷,有说五豆谐音无痘,是无痘疮的期盼。痘疮即天花,一种病毒性疾病,影响人类生存率的恶疾。‘腊月初五吃五豆,妖魔鬼怪闻风走’。五豆节是祈福祛病除灾的传说似乎更可信些,健康是任何时代不变的主题,生存更不用说。五豆节是五豆颜色分红、黄、绿、白、黑五种豆子做粥,对应着五行,往往在初四就开始准备,母亲翻箱倒柜地中出珍藏的豆子,先是倒在簸箕里面簸去杂质,然后展开了,精心挑选,最后五种豆子混合在一起,加上水慢慢地浸泡,到初五,加上麦仁或大米熬成粥,每人一碗,红红的颜色、扑鼻的豆香。绝对的现代八宝粥的模版。五种豆子往往是从春夏之时就开始预留准备,传统小农经济必须自给自足,田间地头,甚至很小的一片荒地,随机地播种一些豆类,就成了五豆的储备。年的确不是从十二月份开始的,而是从这个年头结束另一个年头就开始,有一幅春联是这么写的:
上联: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
下联:事无成、事无成,事事无成事事成。
横批:静待来年
上下联写尽了人生的辛酸和挣扎,也写出了年的周而复始。一个‘静待来年’写出来人生的无畏。生在世上,就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相信明天的太阳会照样升起。
过了五豆,便是腊八,紧锣密鼓。如此密集的庆祝活动,必然是有很重要的原因,而且不可取舍,现存的节日形成原由都无法让人信服,我也很难找到更好地解释,且存待有兴趣的朋友去考证。我想说的是五豆节是吃粥,而腊八节是菜,我们叫腊八菜,一粥一菜至少可以说明两个节日的不同,我的家乡便是如此,将胡萝卜、白萝卜、洋芋、豆腐、猪肉切成指头蛋大小的四方小丁混合煎炒,作为吃糊汤或面条的主菜。糊汤像玉米粥,但比比粥粘稠,有浆糊感,可以作为主食。以往多是浆水菜配糊汤,而这一天,有了肉有了豆腐有了炒制的菜肴,这就是一个美好的节日。
二十三是一个大的节点,是北方的小年。这一天是要祭灶神的,老人说要打发灶神爷去天上领口粮,那是极重大的事情。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一天,我的母亲在早饭后开始发面,傍晚开始烙烧饼。我们当地叫坨坨馍,按全家人口数量,每人必须一个,少了谁的都不行,否则来年就会饿肚子。第一锅馍出来,取出三个,用碗盛了,摆放在灶神的前面,其余的先是给爷爷奶奶吃,然后给父亲,然后给孩子,母亲往往是最后一个吃。每人一个,相互分享,吃不完可以放下,似乎真的在分粮一般。烙的饼比较硬,出锅更是带着疏脆香甜,特别和孩子的胃口,而且这一天是不限量的,可以尽情地饱餐,在粮食短缺的年代,不知增加了多少的喜庆和欢快。一烙二擀三湖泊,是说消耗白面最多的是烙饼,其次是擀面条。湖泊馍是当地的一种特吃,类似泡馍,烙死面饼(不发酵的面)至半熟,切条,然后与炒好的菜一起煮熟吃,味道好有嚼头,还和胃,也算是硬轧饭。到了第二天,爷爷奶奶剩下的坨坨馍都分给了孙子吃,把特别的爱都送给了未来。
还有一个儿歌,指导着二十三以后的活动:‘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稀里哗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二十三糖瓜粘,这个词句我是不太懂的,听老人说是用糖粘住灶神,让灶神爷上天多点甜言蜜语,这完全不符合中国人敬神的基本原则,没有一丝地虔诚和敬意,甚至像糊弄一个傻子。我的老家蓝田似乎就真诚朴素得多,烙好旅途上必备的干粮,真心地叮咛,期盼着早去早回,不像是在敬一个神而是为一个出远门的家人准备行囊,用家中最好的白面做最耐放最能充饥的坨坨馍,一种慈母手中线的牵挂和悲壮。
二十四扫房子语意明确,打扫好屋子好接待客人。当然这客人一定还包括祖宗神灵。打扫屋子不是简单的清扫整理。我们家乡普遍都要用一种叫蓝土的泥土将土坯房刷一遍,小时候我也曾去山里挖过蓝土,细腻光滑,带着淡淡的浅蓝,像民国女学生校服的颜色。那时候人们没有资源占有意愿,虽然在离家很远很远的另一个山区的小村子边上,但却是可以自由采挖的。初挖出来的蓝土有点湿,像捏泥塑的泥,我挖了多半篮子,走了二三十里的路程,到家的时候,两个胳膊都弯都压出了深深的血印,腿也酥软到不能走路。那时候大概也就十三、十四歳吧,记得母亲夸赞了我,说我挖回的蓝土品质好,当年用不完的还要留给明年再用。少年的心一下快乐到了极点,浑身的酸痛一下就跑到了九霄云外。现在我回想起来,心里还喜滋滋的。我猜蓝土可能是含硫酸铜的泥,硫酸铜俗称蓝矾,具有很强的杀菌作用,现在农业生产上常用于病虫害防治。古人也许不知道,但经验让他们代代相传,年年如此,即美观有保平安,这就是所谓的‘百姓日用而不知’之美。
磨豆腐、宰公鸡、炖大肉、蒸馒头各句语境其实也很明确,但每一个词语都有讲不完的故事和细致的考量,涉及到事情的难易程度和费工费时情况,还要考虑到每一个制成品的保质期,当然这些事情也可以根据各家的情况进行调整。但磨豆腐和蒸馒头却是相对费时费工的,磨豆腐有很多道工序:原料精选、泡豆子、磨豆浆(原豆浆)、过浆(过滤出豆浆)、烧浆、点豆腐、压豆腐,从原料精选到做成豆腐,至少也得两三天时间,泡豆子要让豆子泡发变涨变软,必须有足够的时间,磨豆浆最早使用石磨,有人推的也有用牲口拉磨的。豆浆磨好后要用豆腐包进行过滤,经十字交叉的两根木棍组合的豆腐包架子系在房子的梁架上(专用工具,中间打孔,穿入下面大的木质中心柱,可灵活变换夹角和方向,也是悬挂点),四方形的豆腐包的四角绑在豆腐架棍子的四角,下面支口大锅,将原豆浆倒入绑在豆腐架上的豆腐包中,跷跷板一样的四头压挑,原豆浆就在豆腐包中来回的翻滚,真正的豆浆就从豆腐包中流出,开始的时候像白色的飞瀑,慢慢的变成挤牛奶,力气大的父亲抓住裹着豆腐渣的豆腐包,母亲则转动豆腐架上的棍子的四头,上下形成扭力,豆浆被强有力的挤出,哗啦哗啦地流进锅里,待豆浆流尽,父亲便慢慢地松手托住,让豆腐包在手中旋转还原,然后再加水搅拌揉搓,再拐再扭,通过对豆腐架四角压下扶起、扭转挤压将豆浆喝豆渣分离,这个过程很累人,常常需要傍边的人帮忙,人手不够时我们小孩子也可能被叫上扶架子或帮母亲扭转架子,那是小孩子最乐意参与的事情,似乎也为筹备年货出了一份力。然后要烧豆浆、点豆腐,说起来简单,但每个过程都含着技术,比如烧火,前面的火要猛,锅开前一定要控火,否则会溢锅。扬汤止沸、釜底抽薪可能都不管用,满锅的豆浆全部溢出,甚至有人被烫伤。这个时候是被禁言的,似乎怕惊动了神灵,读了几年书的我那时以为是封建迷信,虽不大信也是不敢出声的,整个时空都变得肃静而紧张。直到把握火候的母亲说一声好了,这才长长地松一口气,悄悄地伸过头去看一眼,顺便问一问带着点豆腐焦糊味的蒸汽。
磨豆腐最早用石磨,后来改用电磨,但老人们都说电磨磨的豆腐不香,但人永远是在变懒惰的路上,机械化就是为了让人变懒,为了少出力气人们愿意放弃那么一点点香味,追求舒适战胜了对美味的追求。
点豆腐更是个技术活,有酸浆点豆腐,有卤水点豆腐,酸浆的技术难度大一些,不好把握,点老了豆腐硬口感差而且出豆腐少,点嫩了难才成型甚至做不出豆腐。但有些地方人就喜欢这一口,比如陕西汉中的酸菜豆腐,到现在还是汉中地区的品牌。
孩子们参与劳作的目的,是出于好奇和新鲜,另外还能混得到些许好吃的,比如烧豆浆锅的锅底,那焦而未煳的一层常常是大人给的奖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特产,一碗豆腐脑,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新鲜物,带着母亲的味道、带着家的味道。毕竟,很少有人家经常做豆腐,毕竟,很少有机会看着豆腐一点一点的形成。这个过程就是幸福,就是年味。
我家蒸馒头自我出生后就放在了十二月二十八,因为这一天是我的生日,母亲便把最能放开肚子饱餐的机会留给了我。那时候我家有九口人,奶奶、爸爸妈妈加上我们六个兄弟姐妹,一次要蒸十几锅馍,那可是大口径的锅,上面要加上草圈,一次可以蒸三层。确实是提前一天发面,第二天边蒸边续面,那一天家里的炕是最热的,因为北方是锅连炕,烧锅的烟和余热都穿过炕洞输出到墙外,面盆放在炕上,盖上棉被,后续的面发酵也很快。这一天我的任务主要是起馍,就是将蒸好的馍从篦子上取下来放到床架上的芦席上摊凉,堆成小山样的馒头随便地吃。这一天没有闲人,最小的我都在忙着,父亲、哥哥一般烧锅、姐姐帮妈妈做馒头,有时还要轮换,有时还有邻居来帮忙,一副热闹的景象。有人会问为啥要做那么多呢?哈哈,年俗是这么规定的:正月初始前是不能蒸馍的!
到了年三十,有钱人家的小孩已经开始甩响炮了,一种用纸包着沙子和火药的东西,使劲一甩,啪的一声,有点电火雷鸣的感觉。吃过了中午饭(那时候的早饭在上午的十点前后,中午饭在下午两点后,三点前,晚饭不叫晚饭,叫喝汤,白开水加馒头,而且不能多吃),边去上坟,每一个家坟前烧纸、磕头,请祖宗回家过年,回来后先写牌位,一张黄纸,折成令牌样,上面写了‘供奉,三代祖宗之神位’。其中供奉两字在令牌样黄纸的箭头下方横写,三代祖宗之神位在供奉下竖写,然后点了蜡烛上上香,以后每天每顿饭都如此,唯一变换的是每顿饭都得盛上一碗放在牌位前,叫献饭,饭后家里人再吃掉。献饭这样的事蒸馒头时就开始了,虽然没有牌位,第一锅出来先献上三个馒头,后面每一锅都要献上一个,每个种类必须献上一个,有花馍、有肉包子、菜包子、糖包子、不包馅的叫实脏馍。实内脏馍的脏到底是哪个字我真的不知道,意会为内脏的脏。献馒头的事主要是我干的,当我发现盘子满了的时候,经常会偷懒,父母亲也不追究,只是在一个新的类别出现是提醒我必须献上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