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组诗）
　　 华花
　　
　　 炮声里的老人
　　
　　
　　 敬老院离广场不远
　　 炮声一阵一阵传来
　　 窗户跟着抖
　　 玻璃嗡嗡响
　　
　　 二楼靠窗那个老头
　　 耳朵背了三年
　　 跟他说啥都摇头
　　 可炮响一声
　　 他就点一下头
　　 响一声
　　 点一下
　　 像有人喊他名字
　　 他在那儿应
　　
　　 护工说爷爷你听见了
　　 他没吭声
　　 又一声炮响
　　 他又点了一下头
　　 点完嘴角动了动
　　 像是笑
　　 又像是想起什么
　　
　　 他想起年轻时候
　　 在生产队放炮开山
　　 一炮点着
　　 跑出老远
　　 蹲下来捂着耳朵
　　 等那声闷响从地底下拱上来
　　 拱上来的时候
　　 满山的石头都在跳
　　
　　 现在山没了
　　 石头没了
　　 他也老了
　　 可炮声一响
　　 那些石头又跳起来
　　 跳得他心里热热的
　　 热得眼眶子发酸
　　
　　 又是一声
　　 他又点一下头
　　 点得很轻
　　 很认真
　　 像是跟谁打招呼
　　 打个没完的招呼
　　
　　
　　 烟花照见的人
　　
　　 烟花最亮的那一瞬
　　 我看见对面楼顶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那儿
　　 仰着头
　　 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在看花
　　 可烟花灭了
　　 他还站着
　　 第二朵开了
　　 他还站着
　　 站着站着
　　 变成一根黑黑的桩
　　
　　 后来我才看清
　　 他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两个挨在一起的人
　　 挨得那么紧
　　 紧得分不出是一个还是两个
　　
　　 烟花再亮的时候
　　 我看见其中一个抬起手
　　 指了指天
　　 另一个没动
　　 就那么靠着
　　 靠着靠着
　　 就靠进那道亮光里了
　　
　　 我想他们是来看花的
　　 看了二十年
　　 三十年
　　 每年都来
　　 每年都站在那儿
　　 站在那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
　　 站着站着
　　 就站成了一道景
　　
　　 烟花灭了
　　 他们还在
　　 烟花再亮
　　 他们还在
　　 烟花亮了一夜
　　 他们站了一夜
　　 站到东方发白
　　 站到满城的炮声都歇了
　　 才慢慢转身
　　 慢慢下楼
　　 慢慢消失在那些早起的人流里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没人知道他们站了多久
　　 只有烟花知道
　　 每年这个时候
　　 有两个影子
　　 等着被照亮
　　
　　
　　 后半夜的炮
　　
　　 后半夜还有零星的炮
　　 这儿一声
　　 那儿一声
　　 像有人睡不着
　　 翻个身
　　 叹口气
　　
　　 叹得最响的是东边
　　 砰的一下
　　 把全城的狗都惊着了
　　 汪汪汪叫成一片
　　 叫了半袋烟工夫
　　 才慢慢歇下去
　　
　　 叫完了还有回声
　　 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
　　 传着传着就散了
　　 散成夜的一部分
　　
　　 我披着衣裳站在院子里
　　 等着下一声
　　 等了很久
　　 没等来
　　 正要回屋
　　 西边又响了
　　 闷闷的
　　 沉沉的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传到这里
　　 只剩一点尾音
　　
　　 那尾音飘在空气里
　　 飘得慢极了
　　 慢得我能看见它
　　 看见它从房顶飘过
　　 从树梢飘过
　　 从月亮底下飘过
　　 飘着飘着
　　 飘没了
　　
　　 没了之后
　　 夜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一下
　　 吸一下
　　 呼一下
　　 吸一下
　　 比炮慢
　　 比夜慢
　　 比这个等着开春的世界
　　 也慢
　　
　　 可慢就慢吧
　　 反正春天
　　 也不急这一声两声
　　
　　 （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