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我们全家六口人是在海岛上度过的。
　　 我生长在东北，老家那里的春节恰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室外温度最低可达零下三十度左右，可谓滴水成冰，哈气成霜，天地仿佛都被冻结了一样，天空少见有飞鸟，地面上甚至连尘土都飘不起来，马路上的汽车个个都冒着白烟，喘着粗气，街巷间也是行人寥寥；甚至好像连时间都被冻住了，太阳在艰难地向上爬升，刚投射下来的阳光温度还没等落到地面或是人们的身上，就被吹走了。正所谓：“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派萧瑟寂寥的景象。我从小就梦想着，如果春节是在夏季该多好啊！这样的梦，延续了六十多年，直到今年，我才身临其境。根据女儿的主意和安排，全家人在十四日（腊月二十七）的夜间，便动身准备从上海的浦东直飞马来西亚沙巴州的亚庇。这是我第一次下“南洋”，当然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夏季的环境中过年。
　　 ◎隔海望乡
　　 早八点在亚庇机场下飞机，这里是婆罗洲岛的一部分，是马来西亚沙巴州的省会，它还有一个更正规、但是很难记的奇怪名字，叫做“哥打基纳巴鲁（Kotakinabalu）”。机场距离宾馆大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女儿叫了一辆7座的商务车，我们一家正好能坐下。在去宾馆的路上，两侧到处都可以看到热带地区的标志性植物——椰子树和棕榈树，椰子树犹如草原上的长颈鹿，高挑挺拔；棕榈树的叶子宽大，撑开了巨大的伞盖，遮挡着烈日的肆虐。其余的植物也都长得草木葱茏，林树葳蕤，叶子上残留的雨珠还在不停地滴着，一派翠意盎然的景象。此时的气温在三十度上下，由于刚下过雨的缘故，没感到很热，倒是那习习的暖风，吹得车里的人顿生困意，街上的人们都穿着短衣、短裤和凉鞋在悠闲地漫步。下榻的宾馆就坐落在大海的边上，其实这个特点跟其他海滨城市一样，差不多所有的漂亮楼宇都是沿着海岸线布局的，像沙巴州这等尚不算很发达的地区，跟我们的三亚也差不多，离开了海岸线，几乎就看不到多少像样的建筑了。
　　 宾馆的窗外就是浩瀚的南海，我特意查了一下地图，所在地的正前方就是我国海南省的三亚市，或是向东稍偏一点就是深圳市。这两座城市距离我处的位置大概有1550多公里，我站在宾馆落地窗外的阳台上一眼望去，眼前是绿地、椰树、游泳池和金色的沙滩；极目远眺，最远处是天水相接的地方，那里隐约发黑，既像是山峦或陆地，又像一片云彩，我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祖国三亚的“天涯海角”，而此时我却距离它竟有三千多里远呢，真的有点说不清楚究竟谁才是“天涯海角”。此刻，我与祖国已经是天各一方了，这使我的内心里无形中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充满了莫名的惆怅。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几乎每天都要站在阳台上默默地望着波涛滚滚的南海和那遥远的北方，因为那是我的故乡，我的根啊！在春节这个中国人万家团聚的日子里，我却如一叶浮萍般地飘了出来，飘到了数千里外的异国他乡，来到了当年我们的同胞讨生活下南洋的地方，这曾是一段黑暗、苦难和屈辱的历史。历史与现实的酸甜苦辣交织在一起，个中滋味，可谓五味杂陈。但是，如果从亚庇的海岸到我国海疆九段线的南部算起，二者的距离却仅有480公里，也就相当于从北京到锦州的距离，乘高铁仅需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坐飞机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现实就是如此的玄幻，我坐了将近5小时的飞机，闹了半天，离开祖国并没有多远，还在母亲的身旁，而此时我倒像是一个粘人的孩子了。可见，祖国并不遥远，一眼即可抵达。这种空间远近的变幻使我豁然明白了，那九段线在海面上是无形的，但却是任何外敌都不可逾越铁打钢铸的新“万里长城”，它标志的是国家实力，展现的是民族尊严。在日常的生活中，我们感觉不到祖国对自己的生存与幸福的意义，但是，当你跨出国门，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再回望祖国时，便会由衷地感叹道：今天，我的祖国真的是富强了。关于我国南海的九段线，我虽早在读小学的时候就知道，到今天，当我在哥打基纳巴鲁的香格里拉酒店，凭窗凝视这眼前波涛汹涌的南海时，才真切地体会到了祖国海疆的辽阔。此刻，那九段线已经实实在在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绚丽的晚霞
　　 就在我感慨着祖国的万里海疆时，哥打基纳巴鲁的晚霞又朝我扑来。据说，这里的落日景观是全球最知名的三大落日晚霞之一。算起来，我们在这里度假共是六天，由于天气的原因，却仅在十六日，也就是除夕的这天傍晚才真正有幸领略了一次这壮美的晚霞美景。为了过好这个难得的除夕，女儿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她不但提前安排好了主要菜品，还选好了最有利于观赏晚霞的位置，包了一个靠近沙滩和海边的六人餐桌。大约在五点半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就来到了海边，坐在那里等待着晚霞的出现和这顿特殊的年夜饭。
　　 这时太阳与海面间尙有些距离，天空还是蓝色的，云彩已经显得有些发灰。随着太阳的西降，天空开始逐渐地暗了下来，原本青灰色的云彩犹如被太阳点着了一样，渐渐地燃烧了起来。在不觉间，那炽烈的白色太阳一瞬间就变得火红了，好似一只刚被煅烧过的炽热铁球淬火般地在慢慢落入远方的海水之中，此时虽听不到吱啦啦地爆裂之声，但是能够明显地看到，天空的云彩以太阳为核心迅速地燃烧起来。这个过程进展得很快，大约也就几分钟的时间，西部天空就被燃烧的云彩映得通红，此时的太阳也已经变成了橘黄色，整个天空在刹那间就成了血红色，其间还夹杂着少许金黄和深灰色，这景致更彰显了天空中云彩激烈燃烧的壮观，远处的基纳巴鲁山此刻也恰到好处地与大海完全交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海，正如毛泽东的词所云：“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此刻，站在沙滩上的人们虽然没有感受到火焰的灼热，但却明显地领略到了落日的辉煌与晚霞绽放的激烈与壮美，人们在海风的伴随下，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哇——！”的欢呼声。在这“为霞尚满天”的时候，我的女儿笑盈盈地走了过来，主动为我和老伴拍了一张以晚霞为背景的珍贵照片。
　　 随着太阳慢慢地沉入海中，燃烧的烈焰也在以较快的速度向着西方收缩，天际虽然还是红的，可是沙滩与大海却粘在了一起，成了黑色，沙滩上的人们以及椰树、游艇、遮阳伞、躺椅和周围的其他景物都变成了黑的影子投射在西部的天幕上。在那红黑相交处，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夜幕慢慢地降临了，天幕上的影子模糊了。
　　 今天的太阳西沉下去了，它明天还会从东方再度升起。但是人生的太阳却只有一次升降的机会。此刻我忽然明白，不论是天上的太阳，还是人生的夕阳，落下去都是必然的。我们每个步入老年的人生也如这落日，正在“下沉”，它的意义同样在于燃烧，在于照亮了家人。做到了，每个老人就都在演绎着落日辉煌的故事。
　　 ◎悠闲的下午茶
　　 这里的下午，骄阳似火，很少有人在户外活动。酒店就恰到好处地将下午两点到五点设为下午茶时间，地点在二楼的大厅。这里有舒适的沙发和精致的茶几，可以随意点现磨的咖啡和各种现榨的果汁等饮料，也可以点些饼干、酥饼和蛋糕等小点心，还有各种肉食冷盘等，既可以一个人静坐读书，也可以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聊天，周边还有许多适合小孩子玩耍的项目。在度假期间，有两次是我们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谈工作、谈孩子、谈健康，畅聊着各自心中的现在与未来，既有凝重的场景，也有开怀的笑声。平时基本没有这样的氛围和机会，这样情感交流所带来的幸福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这同样也是过年一种新的体验和收获。我自己则用了三个下午茶的时间，将随身带去的刘白羽散文集《人间值得一回游》认真地读了一遍，这也是我此次海岛过年的一个重要收获。过年加读书，是一种“奢侈的闲适”，平时读书是“挤时间”，过年读书则是“时间为我停留”。这恰恰是海岛过年给予的礼物——没有走亲访友的忙碌，既有时间跟着刘白羽神游四方，又与自己深入地对话。
　　 ◎孩子们的雨林探秘
　　 对于过年，其实最高兴、活动最多的还是孩子们。我家的两个小家伙除了每天睡前看一会儿I--pad算是学习外，其余的都是在泳池里游泳，打乒乓球、台球，玩沉浸式的国际象棋等游乐项目，最令她俩开眼界的还是酒店安排的两次“雨林探秘”活动。
　　 白天的雨林探秘主要是参观动物标本展览，游览热带雨林。这些动物标本与图片都是本地的动物，大的有亚洲象，马来虎，婆罗洲红毛猩猩，长鼻猴，马来貘等，爬行动物有咸水鳄，眼镜王蛇和大小不等的蜥蜴等。鸟类和昆虫更是雨林的常驻居民，种类繁多。在雨林里漫步，阳光被棕榈树遮蔽着，孩子们置身于绿色世界之中，那藤蔓如天梯的绳索般从高处垂下，芭蕉叶在与每个孩子握手，头顶上，豆大的水滴不停地落在孩子们的脸上，一尺多长的变色龙安静地趴在树干上，那些不知名的鸟类在林间叫个不停，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这真是一个丰富的动植物王国。
　　 特别刺激的是夜间雨林探秘，黑天后，孩子们按规定穿好防护服，拿着手电筒，在专业老师的带领下沿着甬道彳亍在雨林之中。黑夜的雨林一改白日那种满目青翠，生机盎然的怡人风光，露出了阴森可怖的凶相；白日间那婀娜的枝叶和艳丽的花朵，此时却现出了魔鬼般的模样，好像身边的一切都会吃人似的可怕。忽而听到一种说不清是鸟叫还是野兽的叫声，吓得孩子们惊恐不已；猛然间，一只螳螂落在了一个孩子的手背上，他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又向身边的孩子炫耀起来。最令孩子们兴奋的是，领队的老师让他们暂时将手电关闭，看看会发生什么。待大家都一齐关闭了手电筒后，瞬间仿佛遁入了星空一样，哇！身边繁星点点，星汉缠绕，啊！原来大家都被萤火虫包围了。孩子们发出了惊喜的欢呼声。往远处看，有无数双蓝色、红色和白色的眼睛在不停地眨着，感觉不出来这是在监视还是在对他们行注目礼呢？更看不着对方是谁。真想不到，原来在不远处，竟然有那么多的动物在关注着他们。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既兴奋又战战兢兢地向前走着。
　　 这次在海外的岛上过年，虽没有烟花、没有鞭炮、没有亲朋间的造访，没有觥筹交错和耳热酒酣的饭局；有的却是一家人安静的团聚与爽朗的笑声，是每个人难得的安逸与松弛，快乐与闲适。春节是中国传统节日中最重要的一页，回顾这些天在海岛过年的经历，我豁然明白，年味并不在形式，而在家人齐聚、心灵相依。人们常说的这句拜年话是如此地贴切与深刻，那就是：“阖家欢乐”。阖家，就是家人都在，不能“遍插茱萸少一人”；欢乐，就是全家人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这就是春节返乡大军千里奔赴的动力所在。这个春节，我们走得比以往都远，远到跨出了国门，远到在赤道的晚霞里守岁，远到终于圆了我夏季过年的童年之梦。但也正因为走得这么远，我才更清晰地看见：家，永远在地图的九段线之内，在六个人围坐的餐桌旁，在女儿举起的手机镜头里，在下午茶氤氲的香气间，在萤火虫环绕时孩子们的惊呼中。家是维系亲情血脉的纽带，是安放乡愁的精神归处，是人们努力奋斗的意义与价值的寄托。无论身在何处，家，永远都是每个人心灵的最终归宿。
　　 2026年3月3日于上海市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