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我写下温暖的诗句
　　
　　 第一句写给墙根那窝蚂蚁
　　 它们比去年出来的晚
　　 我以为它们冻死了
　　 挪开砖头一看
　　 还在
　　 密密麻麻的
　　 挤成一团
　　 挤得最紧的那几只
　　 正在舔彼此的触角
　　
　　 我蹲了半小时
　　 看它们把一粒米
　　 从砖头这边
　　 搬到砖头那边
　　 搬三步歇一歇
　　 搬三步歇一歇
　　 歇的时候互相碰碰头
　　 碰完了接着搬
　　
　　 那粒米比它们大
　　 大好几倍
　　 可它们就那么搬着
　　 一只在前头拽
　　 几只在后头推
　　 推着推着
　　 米就往前挪了
　　 挪得很慢
　　 慢得我以为它们没动
　　
　　 可我再看的时候
　　 那粒米已经到洞口了
　　 到洞口了它们没急着进去
　　 又歇了一会儿
　　 又互相碰碰头
　　 碰完了才慢慢往里拖
　　
　　 我娘喊我吃饭
　　 喊了三遍
　　 我说等会儿
　　 她说等啥
　　 我说等蚂蚁把米搬完
　　 她过来看了一眼
　　 说你这孩子
　　 跟小时候一个样
　　 小时候蹲着看蚂蚁
　　 能看一天
　　 饭都不吃
　　
　　 我说娘
　　 蚂蚁还在
　　 小时候那些蚂蚁
　　 还在不在
　　
　　 她说在
　　 年年开春都出来
　　 年年都是这些
　　 年年都忙着搬
　　 搬完一粒再搬一粒
　　 搬完一季再搬一季
　　 搬着搬着
　　 你就长大了
　　 搬着搬着
　　 我就老了
　　
　　 我站起来
　　 膝盖咔咔响了两下
　　 我娘说你也老了
　　 我说嗯
　　 老了
　　 可蚂蚁还在
　　 年年都在
　　
　　 第二句写给那个卖豆腐的
　　 他比我老
　　 老多了
　　 推着三轮车
　　 从村东头推到村西头
　　 边推边喊
　　 豆腐——
　　 豆腐——
　　
　　 喊一声
　　 咳嗽两声
　　 喊一声
　　 咳嗽两声
　　 咳完了接着喊
　　 豆腐——
　　 豆腐——
　　
　　 他的豆腐
　　 还是那个味儿
　　 卤水点的
　　 压得实实的
　　 一斤能称出十二两
　　 他说这叫人情
　　 多二两
　　 下回还买我
　　
　　 我说你都咳成这样了
　　 还出来
　　 他说不出来
　　 在家干啥
　　 在家等死啊
　　 出来喊两嗓子
　　 喊给风听听
　　 风记住了
　　 明年还来
　　
　　 我买了二斤
　　 他说多了
　　 你一个人吃不完
　　 我说吃不完搁着
　　 他说豆腐搁不住
　　 一搁就酸
　　 酸了就扔
　　 扔了可惜
　　
　　 我说那买一斤
　　 他切了一块
　　 上秤一称
　　 一斤二两
　　 他说算了
　　 就按一斤算
　　 多二两
　　 多二两是人情
　　 人情不能称
　　
　　 他推着车走了
　　 走几步回头喊一声
　　 豆腐——
　　 再走几步
　　 又喊一声
　　 喊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轻到最后
　　 只剩风
　　
　　 第三句写给那个洗衣服的女人
　　 河边蹲着
　　 搓衣板搁在石头上
　　 捶衣棒一下一下
　　 捶得水花四溅
　　 捶得满河都是响声
　　
　　 水还凉
　　 凉得她手指头通红
　　 可她不管
　　 就那么捶
　　 捶几下
　　 撩起来看看
　　 看看再捶
　　 捶得那件旧衣裳
　　 都快捶烂了
　　
　　 旁边人说你捶啥呢
　　 那么使劲
　　 她说捶我儿子的校服
　　 昨天体育课
　　 滚了一身泥
　　 滚得跟泥猴似的
　　 不使劲捶不掉
　　
　　 那人说再买一件呗
　　 她说买啥
　　 这件还能穿
　　 洗干净了跟新的一样
　　 我儿子穿上
　　 照样考第一
　　
　　 她说着
　　 又捶了几下
　　 捶完抖开
　　 举到眼前看看
　　 看完点点头
　　 往盆里一扔
　　 端起盆
　　 回家了
　　
　　 我看着她走远
　　 走远了又回头
　　 往河边看了一眼
　　 看一眼啥也没说
　　 就那么走了
　　
　　 第四句写给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太
　　 她坐在门口
　　 太阳晒着她
　　 晒得她眯着眼
　　 眯成一条缝
　　 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旁边放着个收音机
　　 收音机里唱戏
　　 唱的是穆桂英挂帅
　　 唱到高腔
　　 她跟着哼两声
　　 哼完又眯上眼
　　 晒着
　　
　　 有个小孩跑过来
　　 喊太奶奶
　　 太奶奶
　　 她睁开眼
　　 看了看
　　 说喊啥
　　 小孩说给我两毛钱
　　 买冰棍
　　 她说大冬天的
　　 吃啥冰棍
　　 小孩说现在是春天
　　 她说春天也冷
　　 冷着不能吃
　　 吃坏肚子
　　
　　 小孩不走
　　 就站在那儿
　　 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
　　 从兜里摸出两毛钱
　　 递过去
　　 说买根小的
　　 别让你妈知道
　　
　　 小孩跑了
　　 跑得鞋都掉了
　　 掉在地上
　　 又回来捡
　　 捡起来接着跑
　　 跑没影了
　　
　　 她又眯上眼
　　 接着晒
　　 收音机还在唱
　　 唱到哪了
　　 不知道
　　 她睡着了
　　 睡得脸上挂着笑
　　
　　 第五句写给那个修自行车的
　　 他修了一辈子车
　　 修得手指头都弯了
　　 弯得伸不直
　　 可还能捏闸
　　 还能拧螺丝
　　 还能给车胎打气
　　
　　 他修车的时候不爱说话
　　 人家问啥
　　 他嗯一声
　　 问啥
　　 他嗯一声
　　 嗯完了接着修
　　 修完收钱
　　 收完接着修下一个
　　
　　 有个孩子推着车过来
　　 车胎瘪了
　　 他看了看
　　 说扎了
　　 补补就行
　　 孩子说多少钱
　　 他说两块
　　 孩子说我没钱
　　 他说那你推走吧
　　 孩子不走
　　 站在那儿
　　 看着车
　　
　　 他叹了口气
　　 说推过来吧
　　 给你补上
　　 下次有钱再给
　　 孩子说谢谢
　　 他说别谢
　　 谢啥
　　 等你长大了
　　 看见别人车瘪了
　　 帮他补补
　　 就算还我了
　　
　　 他低着头补胎
　　 补得很慢
　　 一下一下的
　　 手指头弯着
　　 使不上劲
　　 可他还是补
　　 补完打气
　　 打完了用手拍拍
　　 说行了
　　 骑走吧
　　
　　 孩子骑上车跑了
　　 跑远了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那儿收拾工具
　　 收拾完往三轮车上一扔
　　 推着车
　　 慢慢走远了
　　
　　 第六句写给那棵老槐树
　　 它站在村口
　　 站了一百多年
　　 站得树皮都裂了
　　 裂成一道一道的
　　 可每年开春
　　 该发芽发芽
　　 该开花开花
　　
　　 今年它又发芽了
　　 芽刚冒出来
　　 嫩黄嫩黄的
　　 嫩得不敢碰
　　 碰一下怕碰掉了
　　
　　 树下坐着几个老头
　　 一人一根烟
　　 抽着
　　 抽一口
　　 往树上看看
　　 看看又抽一口
　　
　　 有个老头说
　　 这树是我爷爷种的
　　 种的时候这么细
　　 他用手比划着
　　 比划得跟筷子似的
　　 现在这么粗
　　 他张开胳膊
　　 搂不住
　　
　　 另一个老头说
　　 我小时候爬过
　　 爬到顶上
　　 掏鸟窝
　　 掏出一窝鸟蛋
　　 拿回家
　　 我娘给煮了
　　 吃得满嘴黄
　　
　　 又一个老头说
　　 树下死过人
　　 那年跑反
　　 有人在这儿被杀了
　　 就死在树底下
　　 血渗进去
　　 渗到根上
　　 所以这树长得壮
　　 喝过人血
　　
　　 第一个老头说
　　 别瞎说
　　 什么喝过人血
　　 是喝过雨水
　　 喝过露水
　　 喝过一百多年的地气
　　 才长这么壮
　　 才年年开春
　　 年年发芽
　　
　　 他站起来
　　 拍拍屁股
　　 走到树跟前
　　 用手摸着树干
　　 摸了一会儿
　　 说老伙计
　　 又一年了
　　 咱俩都还在
　　 都在就好
　　
　　 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
　　 又回头
　　 说等着我
　　 明年还来
　　 来跟你作伴
　　
　　 第七句写给我自己
　　 写了这么多
　　 写的都是别人
　　 写蚂蚁
　　 写卖豆腐的
　　 写洗衣服的女人
　　 写晒太阳的老太太
　　 写修车的
　　 写老槐树
　　 写来写去
　　 没写自己
　　
　　 其实自己也在
　　 蹲着看蚂蚁的那个是我
　　 买豆腐的那个是我
　　 在河边看洗衣服的是我
　　 路过晒太阳老太太的是我
　　 推着车让修车的是我
　　 站在老槐树下的是我
　　 可写的时候
　　 总想写别人
　　
　　 为什么呢
　　 因为别人好写
　　 因为别人的日子
　　 一眼能看见
　　 自己的日子
　　 看不见
　　 自己的日子
　　 过着过着就忘了
　　 忘了怎么过的
　　 忘了为什么过
　　 就剩下过
　　
　　 可三月来了
　　 三月不管你是谁
　　 三月把太阳晒下来
　　 晒在蚂蚁身上
　　 晒在卖豆腐的身上
　　 晒在洗衣服的女人身上
　　 晒在晒太阳的老太太身上
　　 晒在修车的身上
　　 晒在老槐树上
　　 也晒在我身上
　　
　　 晒着晒着
　　 就暖和了
　　 暖和了
　　 就能往下走了
　　 走一步
　　 再走一步
　　 走着走着
　　 就过完了三月
　　 走着走着
　　 就过完了这一年
　　 走着走着
　　 就过完了这一辈子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三月还是来了
　　 蚂蚁还在搬
　　 卖豆腐的还在喊
　　 洗衣服的还在捶
　　 老太太还在晒
　　 修车的还在修
　　 老槐树还在发芽
　　 我还在
　　 还在写
　　 写着写着
　　 就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