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文友老秦(散文)
我和老秦属于文友,我们相识缘于《同人》杂志。
《同人》杂志是福建肢残协会办的内刊,作者与读者基本都是残疾人。
我的女儿也是残疾人,高位截瘫患者。经朋友介绍,她也得到了《同人》杂志的赠阅待遇。沾了女儿的光,我也成了《同人》杂志的免费读者。从2004年7月的总第94期起,到2017年底总第137期停刊,连续十余年没有间断。在阅读欣赏的过程中,我感觉到,在作者群中,不乏高手名家,老秦就是其中之一。
这份杂志,虽然是“内部发行”,却是面向全国。每位作者的文章最后,都有作者的通讯地址和联系方式,只可惜的是,相互之间远隔千山万水,加之作者与读者多是残疾人,真正的弱势群体,各有各的困难,虽是朋友,也只能神交。有的恐怕这辈子都难见一面。在我所崇敬的“同人”作者当中,老秦是我唯一见了面的朋友。
老秦家住北京市大兴区,与我的家乡吉林省梨树县相隔两千多里地。我们能有这个缘分,是沾了我儿子的光。
我的儿子2007年独闯北京,在北京出版集团站住了脚。三年后他利用年假,邀我和老伴去北京一游。我们在2010年和2011年两次去了北京。虽然两次都是行旅匆匆,但是两次我都登门拜访了老秦,我宁愿少走一个景点。
老秦的文章以杂文为主,针砭时弊,《同人》还为他开了“匹夫锻剑”专栏。读他的文章,总是会感到痛快淋漓,不过,文中的当事者肯定难受。一篇发在2006年3月第2期(总104期)的《孬汉夸妻》,使我窥探到了他家的一些情况,于是当年我给他抛出了第一枝橄榄枝,并冒昧地向他“求购”他的《阿Q的方针》一书。他回信说“没有了”。随着我的攻势不断加强,我们成了好朋友。他把书送给了我一本,不再说“没有了”,分文不取。
2010年8月23日,我和老伴第一次进京旅游的第三天,就去了老秦的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路上我就设想着这位语言犀利专以笔锋抨击腐败的写手应该是一副什么模样,见了面才发现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他的身材瘦小孱弱,四肢之中竟有三肢残疾,写字都得用唯一健全的左手。经济来源是微薄的退休金,日子比较清苦。所幸的是有住房,减轻了很大一块负担。老伴身体健全,能照顾他。用他的话说:可惜的是她没什么文化,只能干家务,不能给他当秘书。
老秦与我同龄,但比我晚生半年,我成了这位大作家的大哥。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天南海北,无边无际,大侃起来。当然谈的较多的还是《同人》。我坚信:很多残疾人虽然身体残疾了,但是他们的智慧能力以及贡献作用等等方面丝毫不比健全人差,甚至还要超过健全人。他们的坚毅顽强的意志,他们忍让承受的能力,健全人只能甘拜下风。说实在的,我从内心从来就没有小瞧过残疾人。见了老秦,我就更加坚定了我的这种认识。
对我们的到来,一贯反对铺张浪费的老秦也“腐败”了一把。到吃饭的时候,我让他在家做点便饭,品尝一下他老伴最拿手的烙馅饼,结果,老秦领我们到他们当地最为高档的饭店,用最具北京特色的烤鸭招待了我们全家,破费了三百元。当然老秦掏的是自己的腰包,而腐败分子花的是公款,这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酒酣耳热之际,还约定了我下次再来的时候,他将还有什么新的安排。我说:谁知还能不能有下次了?
后来,我儿子在北京娶妻生子安了家。我和老伴为了给孩子看护孩子,2016年12月2日,来到了北京,开始了也许是长期的“暂住”。这回,我离老秦近多了。
安顿好了,在两个月之后,2017年1月30日,正月初三,儿子领路,转乘了三条路线的地铁,去老秦家串门。这算是我认识他以来的第三次拜访,距上次我们二游北京时二访秦府的2011年7月26日已经过去了五年半的时间。看老秦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甚至比以前还强。他不但会电脑,现在还会玩微信,真是个“与时俱进”的“老顽童”。
我们又神侃了三个钟头才“且听下回分解”。他在不知道我已来北京的情况下,给我保存了一期《同人》杂志,竟然是《同人》的终刊号,特别珍贵。他准备给我邮寄过来,因为那上面同期登了我的两篇文章,其中一篇还发了头条。但这期里并没有老秦的文章,他竟然给我精心地保留着,很怕我没有(我还恰恰就没收到这期),可见我们之间的心情。《同人》杂志是通过邮局逐个给读者邮寄的,因为信封不大气,常常被各地邮局当广告垃圾给扔掉。如果没有老秦,这期杂志我就看不到了,也就根本不知道发了我的稿子。
我和老伴在北京“暂住”了七年零三个月,后来因为老伴的身体原因,又回到了老家。在京期间,我一共去老秦家造访了四次。后期因为疫情防控阻隔,只能通过微信互诉心声了。
最后那次去秦家,是2020年10月7日。秦公的老伴身体不好,做不了饭,老秦特地把他的儿子叫来帮厨。出了秦家,我对儿子说,咱这纯属叨扰,以后尽量别来了。
2024年2月7日,农历是腊月廿八,马上过年了。老秦发来微信,原文是:“老哥你好哇?真想跟老哥喝一杯啊!”这是想我了。我回复说:“我看看,春节能否到府上拜望一下。”隔了一会儿,他又来信说:“想你,但是,别来!兄弟招待不了老哥,见谅!”我说:“我知道。你老伴连自己的饭都做不了,怎么招待外人?去了岂不是坑人?”没想到,这句“坑人”的话触动了老秦,这回他用语音跟我说,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想跟我说说话。他如今是一个人了,他的老伴于半年前的8月15日就去世了。
我听了,震惊之余,不免凄楚万分。老秦是个残疾人,小儿麻痹症患者,三肢残,只有左手管点用,平时连一舀子水都端不动,没了老伴,他怎么照料自己?况且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虽有儿女,但都不在身旁,他孤零零一个人,该有多难啊!
我问他怎么料理自己,他说:社区里有一个“老年驿站”,驿站里有餐厅。如果行动不便,可以给送上门来。他固定了这份服务,每日给送餐两次。我问他:费用高吗?能否承担得起?他说:退休金够给开付饭钱的,还能剩余点,给火葬场留着。
夜里,我老是想着老秦,早晨起来,腮帮子都肿了,牙疼得闹心。儿子问我怎么了,我就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阵,说,哪天去看看我秦叔吧,买点现成的吃食,不给秦叔添一点麻烦。我说:等哪天吧。我们都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自己了。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秦公待我情。虽然我们又远隔千里了,但并不阻碍我们惺惺相惜。现在春节刚过,我们又熬过来一年。只要阎王爷不叫我们,我们就好好活着。每多活一天,就把情谊多传承一天,一直传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