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没有过不去的年(散文)
那年冬天,天空常常是铅灰色的。雪一场接一场地下,白茫茫地覆盖了田野,街道、房顶……岁暮天寒,大地冻结。屋檐下,时常挂下一排排晶莹剔透的冰棱子。它们长短、粗细不一,像一把把利剑,参差错落地悬挂着,形成冰冷的透着森森寒气的水晶帘幕。阳光偶尔艰难地透过云层,照射下来。那冰棱子上,便反射出钻石般耀眼的光芒。
腊月十九那天,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最爱我的奶奶走了。离过年只差十一天。那年我十七岁,正上高一。姐姐则在那年春天出嫁了。早前母亲走时,我们姐妹四个多亏还有奶奶的陪伴。现在奶奶也离我们而去了。没有奶奶的日子,真不知这日子该咋过,这年又该咋过呢?
母亲在我十一岁那年因病去世的。父亲忙于村里的工作,无暇管教、照顾我们。于是慈爱的奶奶就成了我们的“天”:关心我们的冷暖,给我们立规矩,教我们做人。现在,天“塌”了,我们该何去何从?
土炕上,奶奶常坐的炕头空着。禁不住悲上心头,眼泪簌簌落下:再也看不见挽着整齐的发髻,身穿大襟青衣褂,盘腿坐在那里的小脚奶奶了;再也听不见她召唤我们的亲切声音了;再也不能一进家门就喊奶奶了……
小年的头一天,放寒假了。父亲一如既往地天天早出晚归。年底了,村里要解决的大事小情有许多。家就像旅店,除了吃饭、睡觉,他都脚不沾地,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一直以来,我们都习惯了,也理解父亲。
奶奶去了,可日子还要继续,年还要过。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吃完饺子,父亲破天荒没外出。他坐在炕上默默抽着烟。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你姐已出嫁,指望不上。过完年……燕妮你就十八岁了,过年的事……现在家里你是老大……你领着妹妹们看着弄吧。”父亲终于发话了。就这样把过年的大权放心地交给了我。我能行吗?奶奶在时,姐姐没出嫁前,过年都是姐姐挑大梁,我可就是个小随从。我包个饺子啥的还凑合,做饽饽,炸果子,炸丸子等需要技术的活我能拿起来吗?我心里发怵,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腊月二十四那天,是当地大部分家庭除尘的日子。我当指挥,两个妹妹是我的小兵。我挥着绑了长竹竿的笤帚,横扫房梁墙角的所有灰尘蛛网。灰尘在光影中飞舞,冲击着我的鼻喉。我顾不得这些。再看俩小兵也是忙着端盆递水,搬运物品,小小的身影忙得团团转。中午十二点半不到,我们就打扫完毕。再看看我们的脸,个个像小花猫似的。待我们都洗完脸,也都又累又乏。我学着奶奶的做法,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块糖果,又拿出一个苹果,一起分享。奶奶在时,每到这个时候总是笑着告诉我们,吃了糖,来年日子就甜;吃了苹果,来年就平平安安。
接近下午一点,我正准备做饭,邻居“锅腰”二奶奶推门进来了。她迈着缠过的小脚,端着一盘子热气腾腾的玉米面发糕,笑着招呼我们:“真是些好孩子,这么快就扫完了。打扫灰累了吧?快,快来尝尝。”她放下盘子,把发糕发到我们手上,然后一脸慈善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把脸别到一边。我发现她使劲擦了擦眼角。再转过脸来时,眼角还有没擦净的泪花。她眼睛扫了一圈冷锅冷灶,什么也没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刷那口大锅。
不一会儿,义叔,也就是二奶奶的大儿子,抱来一捆硬柴,说是扫灰要“除晦气,添旺火”。火烧起来了,顿时家里暖烘烘、亮堂堂的。
“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找我,跟二奶奶不用客气。这不,还有你大叔,他什么也会做。”可不是吗,大叔在学校给教职工做饭,在北街上是出了名的巧手,一般的老娘们都不如他。二奶奶抚摸着我的头,千叮咛万嘱咐。我使劲点点头,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流动。
村里那些婶子、大娘、奶奶们,像约好了似的陆陆续续踏雪而来了。这个拿几块自制的发面引子,那个端一碗做好的豆腐,另一个拿来几个提前做好的豆饽饽让我们先吃着……她们嘴里说着“尽管用吧”、“吃完再去家里拿”,“做什么喊我,我来帮忙”……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关切。
灶火燃得旺旺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旺,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好像也被火热的乡情感染了。白色的水汽在小屋里弥漫开来,我的眼睛模糊了……
接下来的几天,义叔和热心的邻居们陆陆续续来帮忙。小莲子、囤底等小饽饽,炸货果子,炸丸子,包子……一锅又一锅,年味浓郁,惊喜不断。
腊月二十八,是奶奶往年定下蒸大枣饽饽的日子。这大枣饽饽可不能马虎,是用来供奉祖先、供奉天神的。奶奶总是说:过年枣饽饽要“笑”,笑得越大,来年越乐,过日子不就是图个乐子嘛。这更是个技术活。邻居胖胖的大奶奶和她媳妇小翠二婶子一大早就来了。她们提前就打好招呼这天要来帮忙。她们可是北街上蒸大枣饽饽的高手。等面醒发好了,又来了几个邻居帮忙。于是由大奶奶指挥:揉面的、整形的、提鼻的、插枣的……各负其责,在说说笑笑中有条不紊、有序进行。我呢,力气不足,手艺不精,那就负责烧火。饽饽要上锅了,只见一个个大枣饽饽像大胖娃娃的笑脸,大锅的水汽汹涌地往上冒,昏暗的灶屋云山雾罩。看不清人脸,只听见在蒸汽里的说笑声。第一锅大枣饽饽终于出锅了。哈!个个白白胖胖,咧开了花。满屋的女人都笑了,直呼:“笑了!笑了!笑得真好!”
那一刻,我也笑了。这是得知奶奶走后,第一次开心地笑。蒸汽扑在脸上,暖在心里。我看着那一个个喧腾的大枣饽饽,看着满屋子热气腾腾的乡邻,心里的阴霾,好像被这蒸汽,被这充满乡情的烟火气,狠狠地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除夕夜,父亲在供桌上点上蜡烛,香,然后大枣饽饽拿到院子里敬完天神,又放到供桌上敬天堂里亲人。跪在供桌前,只听父哽咽的声音在说:妈……您放心吧,乡邻们都帮着忙年……孩子们也懂事……我也好……我和孩子们都会好好的,您别挂挂我们……
年夜饭,有满满一饭盖子菜,还有年糕、芋头等。有我学着做的,也有邻居们送来的。那道“白菜炖豆腐”是我学做的,这是奶奶生前过年必让姐姐做的一道菜。奶奶说那是“隔年菜”,寓意来年“有福”、“有财”……
炕头,我们给奶奶留着,谁也没坐过去。我们在那边放上一双筷子,就像奶奶在时一样。我们默默吃着饭菜,心里却在想着奶奶的音容笑貌。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奶奶就坐在炕头。穿着青布大襟褂,挽着整齐的发髻,脸上带着她那惯有的淡淡笑意,满足地看着我们,和往常一样静静地等着和我们一起跨年……
屋外,狂风卷着雪花狂舞着,不时地敲打着破旧的门窗,发出阵阵悲鸣声。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由远及近……午夜的钟声响起,外面的鞭炮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像滚过旷野的阵阵春雷。新的一年,就这样裹着硝烟味,在我们的殷殷期待中,纵马踏雪而来。旧的一年,就这样随风而去。就像奶奶常说的那样,没有过不去的年。
风雪无情,而村庄的年是有温度的。因为村庄里有无数双温暖的手默默撑起了村庄的天空,让那些失去至亲的孩子,让那些遭遇困境的家得到庇护,不再惧怕人生的风霜雨雪,顺利地跨过年关,也跨过人生的一道道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