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老黄的年(小说)
1
生活如水,平静地流淌,没有一丝波澜。老黄头一年到头,经常地坐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茫然有所思,无所思。
进入腊月,他知道很快就要过年了。心里思忖着,“去年在幺儿家过年,今年该轮到大儿子预兵了”。黄老头一生育有三儿一女,分别取名预兵、卫兵、利兵、利芳。2018年老伴儿去世后,三个儿子商定,三人共同赡养老黄头,每人每年1000元,平时单独过日子,过年三个儿子一人负责一年,依次轮流。对老黄头来说,今年他的根在大儿子黄预兵身上。
大儿子出生那年,老黄头二十五岁,是民兵队长,刚刚批准成为预备党员。那年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被批判为过时的旧观念,取而代之的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新风尚,父母给孩子取名多带兵字。为纪念成为预备党员的光荣时刻,他给长子取名预兵。“预兵这孩子,性情温和,孝顺讲礼,但是他娘去世后,似乎变了”。预兵今年六十岁,儿子小敏生孩子了,他自然升格为爷爷。他们夫妻两人到广州帮助儿子带娃。
年关将近,老黄依然习惯性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茫然望着前方。看上去,像是一尊冷峻的雕塑,貌似在咀嚼过去,又好像在思索未来。一条黑狗忠实温顺地陪在身旁,一动不动,也如同一尊雕塑。实际上,他在等一个电话,等一个身影出现——等大儿子黄预兵回来。寒冬腊月的风,带着潮气,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又冷又疼!但老黄头似乎茫然不觉。
往年这个时候,村口很热闹——外出打工的年轻人背着大包小包往回赶,摩托车的突突声,树上麻雀的鸣叫声,孩子们追逐游戏的呐喊声,燃放鞭炮声、笑声,家家户户厨房烹饪交响乐声,展示着浓浓的年味!可今年,村口静悄悄的,静得能听到寒风的声音。
“老黄,你家预兵什么时候回来?”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路过门口,大声地打招呼。没等老黄头回话,就自顾自地说,“昨天我家柱子打电话说,今年不回来了,说要加班,主要是头尾只有一周,时间太短,还有就是车票太贵,来回一趟够我老两口半年的生活费。”老黄头没说话,往黑狗旁边靠了靠,摸了摸黑狗的头。黑狗识趣,也挪了挪身子,与老黄头靠得更近,并发出一阵呜呜的低吟。他知道,王婶主动地报告儿子的情况,是关于儿子不回来过年这件事给邻居的一个交代,同时也安慰他,儿子不回来照样过年。可王婶有老伴,可以老两口一起过年。他不一样,他只有一个人。想到这里,他又怀念起自己的发妻来。
他移步到房间里,看着发妻的遗像。不禁感叹,少来夫妻老来伴。“你在世的时候,我只管在外干活挣钱,从来没有感受到孤独,感受到茫然。每天睁眼就想着今天要干的活儿,天黑就回家。你总在家里等着我,总有一碗热饭等着我。现在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我算是明白了‘走在前头的人有福’这句话的意思了”,他自言自语道。堂屋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2
转眼就到腊月二十四,南方习俗小年,是过大年的序曲。大儿子预兵一家仍然没有回来,但老二卫兵、老三利兵两家都回来了。跟往常一样,老黄头还是坐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眼睛透过门框望向远方。门外寒风自顾自地吹着,也不搭理老黄头。突然电话铃响起,老黄头高兴地拿起话筒,小儿子利兵打来电话:“爹,老大没有回来,今天小年,我接你到我家来过时节。”他犹豫片刻,很干脆地说:“不了。”“那么,你一个人过节?”“嗯嗯”。见老黄头这么坚决,利兵也没有再坚持。老黄头有自己的考虑:今年只有到老大家是合情合理的,到其他人家里,名不正言不顺。儿媳妇孝顺顾大局还好,不孝顺的,给个脸色,难以承受。不如清清爽爽一个人呆家里自在。再说,你利兵住在城里,接我去过时节,怎么也得亲自来接,才算真诚。电话说一声,也就是尽尽心吧。这么想着,他忽然嘴角上扬,仿佛是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正确的一种欣慰。
不一会儿,老二卫兵走过来,对老黄头说:“爹,老大还没有回来,今天小年,我接你到我家过时节。”这次,老黄头没有犹豫,利落地说:“不了!”
“那么,你一个人过节?”
“嗯嗯”。
“为什么呢?”这一问,老黄头愣了一会儿,平静地说:“也不知道你家媳妇怎么想的。况且老三接了,我没有去,干脆都不去吧!”
“这么说,我就随你啦!”说着,卫兵就往回走。接连拒绝了二儿子、三儿子的邀请,老黄头心里五味杂陈:既为自己的决定高兴,又有点悲伤......
天黑了,黄老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唤了声黑狗往屋里走。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面空空如也。中午饭就是凑合的,煮的红薯粥已经喝完了。晚上没有可以就便的剩菜剩饭。一个人,他也懒得再煮饭。瞥见筐里的剩下的两只红薯,他决定晚餐就煮红薯凑合一下。
他叹了口气,来到灶门口。想到曾经他负责烧火,老伴在灶台上忙碌。那时手头不宽裕,但身上是暖和的,心情是愉快的!如今,灶台下是他,灶台上空无一人。火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脸映得通红,那是僵硬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转到灶台上,往锅里添了半瓢水,把两个红薯洗干净,放进了锅里。
他再次坐到灶门口,缓缓地添柴火,然后看着火苗发呆。他想起过去,每到小年,女人都会炸肉丸子、萝卜丸子,炸面筋等,一派丰收景象,一片欢乐风景!他偶尔尝一下刚出锅的丸子,品评一番。不管做的成功还是失败,脸上总是洋溢这笑容。他的女人脸上也是笑容满面。在评价不高的时候,女人往往会故作生气的说,“要不,你来炸!”他则示弱地说,“我只会评论,不会做,还是你来吧,哈哈!”那时候的小年,热热闹闹,屋子里充满欢声笑语。
可现在,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及那只黑狗。狗趴在灶台边,伸着舌头,似乎也在回味过去的丰盛,感叹如今的冷清和贫乏。“你也饿了吧?”黄老头摸了摸狗的脑袋,“等会儿红薯熟了,给你吃一个。”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摇了摇尾巴,把脑袋往他腿上靠了靠。
堂屋的电话响了。老黄头猜测着,这么晚,打电话,这会是谁呢?”
“爹,是我,预兵。”电话里传来儿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喔,是你呀!你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黄老头的声音有些颤抖。
“爹,我回去。只是要等你孙子小敏放假,全家一起回去。差不多腊月二十八到家吧!”
“二十八,那就是还有四天?”
“今天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对!对!还有四天!”
“好的。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老黄头放下电话心里莫名高兴起来。他走回灶台,盛起红薯,一只放自己碗里,一只放到黑狗的碗里。眉宇间有一丝不宜察觉的笑意。
3
第二天一早,老黄头觉得头昏昏沉沉。起床时,浑身无力,天昏地转似的。迷迷糊糊又躺下了。再醒来,已经是十点多,他挣扎着爬起来。他从来都是天蒙蒙亮就起床、挑水、倒尿、割草、洒扫庭院。一家人还没有起来,他已经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儿,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他一生勤劳,半日不曾歇息。农忙时,干农活。闲时,找副业,拖板车送货、工地上搬砖、山上炸石头、下河捕鱼、冬天挖藕卖……啥都干,无非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他每天晚上喝一两白酒,从不多喝,自律得像机器一般。今天,他睡到十点多,像意识到浪费光阴的学生,赶紧爬起来。虽然还是感觉不舒服,但仍然倔强地起床了。
窗外的风呜呜作响。老黄头颤巍巍来到厨房,蜷在灶台前,缓缓点燃火把。灶膛里柴火烧起来,火苗恹恹地舔着锅底,照着他枯瘦的脸颊。
冬月那场病,无人照顾,发烧了连一口水都没得喝。幸亏邻居王婶给端茶倒水照顾了两天,才逐渐好起来。其实,那次并没有好利索。腊月这些天来,阴冷的天气,刺骨的寒风,不断侵袭他虚弱的身体。平时又饥一顿饱一顿,营养跟不上。一旦着凉,容易再次犯病。估计是着凉了,头痛,又开始咳嗽起来。
他告诉自己要挺住,这腊时腊月的,生病可不吉利呀!
回想去年冬月那场病,四个子女谁都没有回来。老大说:“爹,你晓得,敏伢孩子太小没人带。我汇1000元,你自己去看看吧”。给老二、老三打电话,都是一句话,“老大呢?今年是老大负责。”他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说:“家里婆婆病重,实在走不开,我跟大哥说,让他回去吧!”终于孩子们都没有回来。从此,他落下咳嗽的病根。从此,他有问题也不跟孩子们说。主要是他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七八月间,他突然听不清,耳朵里嗡嗡响。开始没在意,以为兴许过两天就会好的。持续了半个月,仍然这样。他想给孩子们打电话,可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他知道,孩子们忙,没时间回来陪他看病,也不愿意为他治病花钱。然后听力就直线下降。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小感冒,而是急性耳聋,必须立即治疗,黄金治疗窗口期仅仅在发病72小时内。拖了半个月,即使再就医,也无济于事。从此,他落下耳聋的毛病。现在说话必须很大声,才能听清一二。
他扶着灶沿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棉花,使不上劲。锅里的粥烧开了,他颤抖着,伸手去提锅盖,热气冲出来,撞到手腕上,一下子就烫红了。他放下锅盖,朝手腕吹了吹气,缓解一下疼痛,皱了皱眉,没吭声。
他端着粥碗往堂屋走,喘着粗气,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刚喝两口,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涌上来,虽然立刻捂住嘴,却还是有稀薄的粥水喷出来,从指缝里漏出来,有几粒米滴在蓝布裤子上,很醒目。
碗里的粥凉了大半,黄老头却没心思再喝。他想起盆里还泡着换下来的衣服。他扶着墙挪到院子里,冰凉的井水刺得他手指一缩,却还是咬着牙给衣服打上肥皂,浸入水中泡着。全部打完肥皂后,再一件一件捞出来,用力揉搓。冷风钻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咳嗽得更厉害了,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腰都直不起来。
望着一盆脏衣服,他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地搓揉。过去他哪里干过洗衣服的事情?这都是他的女人包干了。自从女人去世,他不得不自己学着洗衣服了。空荡荡的院子,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又冷又疼。院子里的老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胡乱飘舞,像他心情一样混乱无状。
黄老头明显感到自己身体越来越差,跟几年前那个抖擞的他比起来,现在就是弱不禁风。以前怎么着,都不生病。现在风吹着了,着了凉,都会不舒服好几天。自老伴过世后,他衰老地非常快!今年下半年以来,还经常头昏,也不知道啥原因。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就坐起来,木然望着窗外,熟悉的月影,熟悉的树影,不同的是,孩子们都不在身边,自己的女人也不在身边了。想着那些过去的日子,偶尔脸上倒出现一抹笑意。
“老伴儿,我是不是快去找你了?”他对着墙上的遗像说,“你要是想我了,就托个梦来,我马上就去找你。”照片上的女人,微笑着,不说话。
老黄头在病痛中熬过了四天,咳嗽渐渐好点。这几天,竟然跟寒冬一样漫长。
4
腊月二十八,预兵带着一家老小五口人从广州回到老家,住在城里的小区里。三室一厅的房子,事先都计划过,儿子一家三口主卧,伺候小孩方便些;预兵夫妻居次卧,客房给老黄头住。当天需要收拾房子,打扫卫生,没有立刻接老黄头。腊月二十九天晴了,阳光明媚,老黄头心情不错。今天他要到大儿子预兵家过年,终于不用一个人孤零零的了。前几天,他就盘算着,去儿子家带点东西去,也不白吃白喝。他准备了一袋自磨的晚稻米,一袋苕粉,做各种丸子的配料,当然还有孙子辈的红包。第二天一早,预兵和儿子开车到村里接老黄头。“你把这些都带上,过年用的着。”预兵看着那条脏兮兮的蛇皮袋,看着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苕粉袋上还沾着白色粉末,心里就不想拿。不耐烦地说:“爹,都不用带,我们都买齐了。就过年这几天,够吃了,不用带了。”老黄头还要坚持,坐在驾驶员位置的孙子小敏说话了,“爷爷,你就听爸爸的,不要带了。你拿好自己的换洗衣服就行。”老黄头只得作罢,沉默地站在车旁。
换洗衣服倒是提醒了预兵。他回到屋里帮老爹找换洗衣服。抽屉拉开,各种破衣烂衫混在一起,那都是老黄头穿了几十年的旧衣物。有的破的根本不能穿,也还洗干净了放在抽屉里。预兵翻了半天,找了一双袜子、一条短裤,又找了一个塑料袋装好,走出来将塑料袋塞给老黄头。对老黄头说,“爹,这个你拿着,我们走吧!”说着,打开轿车的后门,扶着老黄头坐在后排座上。
老黄头手里攥着装一双袜子一条短裤的塑料袋,“待会儿媳怎么想?喔,你啥也没带,就带这么个东西来我家呀?”心里念叨着,感觉很不是滋味。因为儿子不让带米和苕粉,让他没有带礼物的仪式感,心里陡然升起对儿子预兵的不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