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除夕夜温旧事(散文)
一
腊月二十九除夕,忙完最后一单生意已是晚上六点多钟。回望一年来潮起潮落,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有过苦,有过累,有过笑,有过愁,为生意兴隆欢呼过,也为生意冷清苦恼过,感动过也委屈过,不管是酸还是甜,是苦还是辣,一切在这一刻化作云烟消散,农历二〇二五年完美收官。
收拾完店里事务,关门停业,街道又冷清了几分。空气里传来密集的炮竹声响,夜空不再如往日那般黑着脸,不再如往日那般静寂,随着一年的结束,气氛欢快起来,散发着耀眼的光。随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夜空被涂染成万紫千红。
回到家时,母亲已包好两盖垫饺子。自做生意以来,每年大年三十晚上,父母都会提前包好饺子,等我们回来再煮。老话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个支持他的女人”我想说“一个幸福之家背后一定有一对无私付出的父母。”
吃过年夜饭,随着屋外传来一声声炸响,村子上空呈现一片流光溢彩的景象。每年三十晚饭后,村里几位在外面做生意的村民,都会回村放烟花庆祝。村子本就不大,屋顶自然变成赏烟花的最佳地点。
站在屋顶之上,目之所及皆是五彩斑斓,火树银花,美不胜收。耳之所闻是连绵不断的烟花炸响,有清脆的哨子声,有叠加的轰鸣,如同一首热烈的交响乐激荡在夜空。嗅之所及是浓浓的硝烟味以及淡淡的饭菜香味,所有事物此时此刻皆化成年味,黑夜里蔓延。
夜空很热闹,年味很浓,我木木地站在屋顶,看着,听着,闻着,感受着,内心却有一丝丝失落感,感觉除夕夜少了些什么,如同吃一道最爱吃的饭菜,调料比以前用的更精更全,却总觉得少了那么一个味道?我问自己,我心目中的年该是什么样子?那丢失的感觉又是什么?
二
小时候,我最盼着过年,盼着大年三十晚上。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这是一段最寂静的时候,如果不是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很难想象这是除夕夜。这个时候,村里人都在忙着包饺子,听说谁家饺子包的快,煮的早,来年生活会更好。
老家习俗,包完饺子要去大门外点一挂鞭炮,宣告大年三十的饺子包完了。当听到第一挂鞭炮响,村里很多人心里生起羡慕之意。“哎呀,快点吧,人家家都包完了,咱也赶紧包完去点炮。”
我家每年除夕鞭炮都会点到最晚。母亲赶集卖藕很晚才回来,回到家不等卸车,便赶紧和面剁馅,尽管速度很快,依旧赶不上别人家。
很多时候,别人家都已吃过饭,去有电视家的村民家看春晚,我家饺子还没有下锅。当听到鞭炮响,我和小妹会跑到街上看是谁家点的?并第一时间回来向母亲报告。
“娘,庄奶奶家饺子煮锅了……”
“娘,青奶奶家饺子也出锅了……”
“娘,明婶子家也点炮仗了……”
……
母亲边捏着饺子花边边笑着说:“咱也快了,一会给你们包上两个盒子。”
小时候包饺子,大多时候面多馅少,剩下饺子皮,母亲会把它们包成盒子。饺子皮抹上一点馅甚至只是蘸上馅子汤水,两个摞在一起像做菜饼一样捻上花边,放在饺子中间,像是太阳而饺子弯弯的像是月亮,寓意“日月同辉,人间共美”。等饺子煮熟后,孩子们都喜欢抢着盒子吃,物以稀为贵嘛!
村里的年夜饭不及城里那般丰盛,大多数村民家只包饺子,半碗散醋作蘸料,小半碗腊八蒜是过年饺子的灵魂,条件好一些的村民会配上几个简单小菜,温一壶廉价白酒,仿佛一年的劳累在这一刻被消化殆尽。
除夕夜吃饺子是有讲究的,不可全部吃完,要剩碗里几个,就连平时对我们管教甚严,从不让我们剩饭的父亲,这天也会开恩。
“你俩别把饺子吃完,剩下一两个。”父亲边吃饺子边看着我们说。
“剩几个饺子,预示着来年家有余粮。”母亲在一旁补充道。
平日里喜欢剩饭的我们,此刻反而不习惯了,当我们准备吃完时,父亲和母亲眼疾手快,把饺子碗抢走又盛上了一些。
吃完饺子,父亲会去邻居家看春晚,母亲收拾碗筷,准备包大年初一的饺子,接下来的这段空闲时间是村里孩子的主场。
三
除夕夜,母亲把家里所有灯点亮,村里人也会把家里所有灯亮起,而且大门四敞大开。平时点一个灯都怕费电的父亲,此时也变得格外大方,连牛棚窗台上都点了蜡烛。
据老人们讲,除夕夜天上的神仙会下凡享受供奉,顺便送福给人间,哪里亮哪里显眼,会收到更多的福。上学那会儿,我曾认为这是迷信,随着年龄增长,当我到了父亲母亲曾经的年龄,一切早已明了。如今,我会提前打开家里所有的灯。
村子的街道巷子,告别往日里的黑暗与静寂,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鞭炮声此起彼伏,窜天猴拖着尖锐悠长的尾音,向夜空飞去留下一道光影,二踢脚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几秒后在夜空炸开,天空瞬间被点亮,闪光雷像是加特林机关枪,节奏飞快地朝天空喷发。
我和小妹提上用空酒盒制作的灯笼,拿上两把噗啦金(一种没有伤害性的小型烟花类玩具),走出巷子,走到街头。村里伙伴们把闪烁的噗啦金抡起来,抡成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圆盘,有的伙伴会点燃一根棉花柴,把它想象成一支画笔,在夜幕上画呀画呀!画出一些转瞬即逝的神秘符号。大年三十夜空的星星并不多,也许面对这绚烂的人间烟火,它们自叹不如悄悄躲起来了,也许这满天星火代替它们守夜,它们借机好好歇一歇。
当经过一扇四敞大开的门,院子里传来春节晚会的欢呼声,传来大人们的嬉笑,黑白电视里忽明忽暗的闪烁在演绎着另一场除夕烟火。这个时候,我常会看到堂叔趁着夜色,穿过我们的烟火去找村里几位牌友打牌,每年除夕夜,他们都会打通宵,这一夜是一年来最轻松的时候,是卸去一年疲惫的最佳运动。
四
当我们衣兜里的小划炮所剩无几,当我们手里的噗啦金还剩几根,当我们手提的酒盒灯笼里蜡烛慢慢马上熄灭。夜,静下来,一切恢复如初,热闹的夜突然被这难得的静谧掩盖,像是一场暴雨停歇后宁静,就像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平静。
回到家,母亲还在包饺子。年对于孩子们是快乐的所在,让人无限向往。但它对于母亲没有任何变化,母亲依旧和平时一样忙碌,依旧舍不得歇一会儿。
“烫瓶给你们沏好了,被窝也暖热了,快点上床睡觉吧!明天得早起拜年。”母亲捏完一个饺子对我们说。
“娘,把我们的新衣服暖上了吗?”我和小妹异口同声问道。
“暖上了,玩得这么欢,还没忘了新衣服。”母亲笑着,指向压风被。
钻进被窝里,我探出头对母亲说:“娘,别忘了给我们准备压岁钱。”
“好,好,好,睡吧睡吧!”母亲边说着边换了一个盖垫,像把旧年换成了新年。
夜,静了下来,和平时一样,刚才的热闹像是一场绚烂的梦,梦里的兴奋让我久久不能入睡。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响,让我知道这不是梦,这是大年三十,是除夕夜,因为我沸腾的骨血还未冷却,兴奋的细胞还未平静。除夕夜,总能带给我一种新鲜感与松弛感,仿佛它不是旧年的结束,而是轮回的初始,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