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风顺着远方灌进我的鼻腔，正如此刻的泥血打湿了她的衣裳。
　　 使劲抬起头，我看着此时正插在半圆形工事中间的那面绣着“英雄”二字的红旗。
　　 “喂，给！”林婉虚弱地趴在我面前，将起爆器递给了我。
　　 “一会儿麻利点，别让我变成它们。”林婉说道。
　　 “不咬我了？”此时被炸断双腿，如今只剩下一条胳膊的我说完，使劲咧了咧嘴。
　　 “看你表现。”林婉说完，便扶着我坐了下来。
　　 我闭上眼，手指轻轻挪向起爆器上的那个红色按钮，失血过多的晕眩感伴着零散的枪声与惨叫。时不时传来的爆炸声也预示着，这场阻击战，终于接近了尾声。
　　 还记得那时的征兵办门前，我拿着体检表排在队伍中，而身为医生的林婉此时正忙着手头的工作。
　　 “呦！这不是送外卖的嘛，真该感谢这尸潮哈，是个脑袋就能当兵。”看着我的入伍申请表，林婉没好气地说道。
　　 “切，你自己不拿餐，还怪我送得晚。就因为你的那个投诉，我这个月的奖金都没了！”见是林婉，我本就不爽的心情此刻更加糟糕。
　　 “顾客是上帝，懂不懂！”自知理亏的林婉仍旧强辩道。
　　 “随便吧，你能不能快点！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懂不懂！”我实在不想与之争辩，催促道。
　　 “不能！”将手中的笔一摔，林婉蹭一下站起来吼道。
　　 “怎么回事？”此时正在体检大厅里维持秩序的武官唐勉走了过来。
　　 “军官同志，她吼我！”林婉抢先说道。
　　 “小同志，你说！”转过头，唐勉盯得我的眼睛问道。
　　 “昨天我给她送餐，她说放医院导诊台就行，我刚走她就说打电话投诉说没收到餐，害得我又跑回去，亲自送到她手里。她又说餐凉了，她不要，我说这事儿你跟商家反映去，她就急了，非说我态度不好，还投诉我。就因为这事儿，我这个月的奖金全没了，我老婆还大着肚子，这钱是我给孩子赚的奶粉钱。”说完，我瞪着此时仍旧嚣张的林婉。
　　 “你胡说！”林婉刚要分辨，唐勉瞪了她一眼。
　　 “林医生，你出去休息一下。小同志，能在如此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是个男人。”将林婉一把推开，唐勉便从桌上拿起我的体检表。
　　 “你等着，回头再找你算账！”林婉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便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摔门而去。
　　 “小同志，你的各项身体指标都没问题，我可以给你签字。但你要明白，这次的尸潮规模前所未见，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坚守十五分钟，等全部人员安全撤离到地下城后，你们再引爆阵地上的炸药炸塌洞口撤离。这次的任务很艰巨，也很危险。小同志，你真的要去吗？”说完，唐勉便看着我。
　　 “那必须的，用我一条命，换我老婆孩子平安，值！”想也没想，我笑道。
　　 “小同志，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临阵脱逃者，是要被执行战场纪律的。”唐勉说完，眼神忽然锐利起来。
　　 “我爹妈走得早，大撤离那会儿，要不是解放军救了我，我早就被丧尸生吞活剥了。虽说我就是个小老百姓，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我懂。”看着面前的唐勉，我说道。
　　 “嗯，你去旁边的房间领装备吧。”点了点头，唐勉便在我的入伍申请表上签上了名字。
　　 装备室里，接受了简单的战斗培训后，我便和几个穿着同样装备的战友一同登上了开往前线工事的卡车。
　　 “兄弟，来一根！”身旁，一个头发油亮的年轻人递过来一支烟。
　　 “我老婆马上就要生了，听说这次只要来，老婆孩子后半辈子就不愁了。”接过烟，我说道。
　　 “哈，又一个！”此时坐在对面，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不屑道。
　　 “切，戴个眼镜就装文化人！”见中年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年轻人不屑道。
　　 “那你又是为什么呀？”中年人反问道。
　　 “我家里没人了。”年轻人点燃香烟，使劲地嘬了一口，随后便长长的吐出一口烟气。
　　 直到卡车停稳，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下车！”
　　 跳下卡车，我随着人群走进阵地。没有欢送仪式，没有鲜花与掌声，只有那面此刻插在半圆形工事上的一面红旗，便再无其他。
　　 “兄弟，保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笑道。
　　 中年人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跟着人群，我找到自己的位置，趴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我看着远方逐渐压过来的尸潮，一直压在心里的那种恐惧，此刻却在慢慢消退。
　　 “小张，你也来啦！”阵地前，王啸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
　　 “我去，阿狗！”见是王啸，我笑道。
　　 “去，你才是狗呢。”王啸笑骂道。
　　 “你不陪着老婆孩子撤离，跑这里干啥来了？”我问道。
　　 “嗨，骗补贴呗！”检查着枪里的弹药，王啸随口道。
　　 “话说你老婆马上就要生了，你不在家陪老婆，跑这玩命来？”将子弹推入枪膛，王啸打趣道。
　　 “跟你一样。”我笑道。
　　 “行，是咱们哪都通的人，有骨气，是条汉子。”王啸笑道。
　　 “对了，我后来跟公司那边澄清了，那娘们的投诉单，公司那边都给撤了，这个月的单王，还是你的。”王啸说道。
　　 “谢啦兄弟，回头你把钱寄给我媳妇就行。”我笑道。
　　 “滚滚滚！这还没打呢，别说丧气话。为你这事儿，老子跑前跑后的忙活半天，要给你自己给！”踢了我一脚，王啸不耐烦道。
　　 随着第一发红色信号弹升起，阵地上的所有人全部解开保险。远方的尸潮此时已近在咫尺，就连脚下的土地，也在为之颤栗。
　　 “对了狗哥，我记得，你还欠我钱呢！”见王啸有些颤抖，我趁机问道。
　　 “你把借条给我，回头还你。”王啸一愣，本能地说道。
　　 随着第二发信号弹升空，半圆形的阵地里瞬间万炮齐鸣，迫击炮弹此刻如雨点般升空，随即便在不远处的尸潮中，狠狠砸下。然而对于眼前这般黑云压城的阵势来说，这也不过是隔靴搔痒。
　　 “开火！”
　　 随着第三发信号弹在空中炸开，阵地上瞬间枪火齐鸣。无数的丧尸在密集的火网下瞬间支离破碎，没人再去顾虑，没人再去怜悯，没人去护胡诌八扯那可笑的人道。身后便是家，我们已退无可退，多坚持一秒，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守住！”
　　 看着丧尸的尸体慢慢在我面前堆积，扣着扳机的手早已麻木，黑色的枪管此时早已发红滚烫，可谁也不敢停下。
　　 “我靠，卡住了！”经历了十分钟的连续射击，我的枪再也扛不住，一颗子弹卡在枪膛里，无论如何也退不出来。
　　 “你快去，我一个人扛得住！”换上最后一个弹夹，王啸说道。
　　 “挺住兄弟！”拍了拍王啸的肩膀，我拿着枪往后方的补给点跑去。
　　 “换枪，快点！”冲进补给点，我将坏掉的枪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道，而此时负责派发枪支弹药的，正是林婉。
　　 “没有！”一见是我，仍在生闷气的林婉随口道。
　　 “快点！”我没功夫跟这女人扯皮，扯着嗓子大吼道。
　　 “你喊什么！”林婉得理不饶人地回怼道，眼神中满是愤怒。
　　 “你特么混蛋！”实在忍无可忍，我一把揪住林婉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她。从没见过我生气的林婉，此刻见我的表情，也是一怔。
　　 扛着一箱子弹，我背上两只新枪便朝阵地狂奔，然而刚跑出补给点一声巨大的爆炸便在阵地上炸响。
　　 那是阵地失守的信号。
　　 为了不让丧尸冲进来，每个前沿阵上都埋了大量的炸药，为的就是当阵地失守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可以引爆炸药封闭道路，阻挡丧尸的进犯。
　　 我没时间多想，扛着弹药就往自己的阵地上跑，然而还没跑几步，又一声爆炸响起，巨大的气浪差点将我掀翻，然而当烟尘散去，我前方的道路却早已不复存在。
　　 “狗哥！”我大喊着冲到碎石前，用手拼命地刨着碎石，哪怕鲜血早已浸透手掌，哪怕眼泪早已决堤。
　　 “喂！快进来！”林婉大喊着从补给点里冲出来，死命地将我拽了回去。这里是第二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随着爆炸声接连响起，所有幸存者纷纷撤回补给点里，有人喘着粗气，有人抱着枪发抖，还有人跪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没人聊天，没人说话，没有人去制止那个走向角落，举枪自尽的中年人，甚至没人笑话他。
　　 接过林婉递过来的热水和食物，我同所有人一样缩在角落里，即便是炸塌的坑道，也只能短暂阻挡尸群的冲锋，为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赢得片刻喘息。
　　 “喂，最后了，你怕不怕？”坐在我身边，林婉问道。
　　 “刚才……对不起。”吃完手里的那块饼干，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是我不对，要是这次……咱们就是朋友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林婉伸出了手。
　　 “喂，我可是有老婆的人。”我说完，笑了起来。
　　 “哼！我要是变成丧尸，第一个咬你”林婉气呼呼地说完，便将脸扭到一旁。
　　 “哈哈，记得别咬脸。”我说完，便扶着墙站了起来。
　　 “兄弟们，最后一哆嗦了！”站在人群中间，我鼓足勇气大声喊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响应，人们只是静静地站起来，将填满的沙袋搬过来封堵住补给点的入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只有一个个沙袋叠起来的闷声。碎石的震动越来越烈，就连丧尸的吼声此刻也听得清清楚楚。
　　 气氛在此刻早已超过沸点，而补给点内的人，却安静得如坠冰窟。
　　 嘀嗒，嘀嗒……
　　 随着第一滴雨水的降临，倾盆的大雨肆无忌惮地砸了下来，而随着天空中的一声惊雷，那些阻挡丧尸的碎石，应声而破。
　　 哒哒哒……哒哒哒……
　　 此起彼伏的枪声混杂着雨声，无数的丧尸在密集的子弹中，挣扎着倒下。没有怜悯，没有例外。
　　 所有人只是机械性的扣动扳机，就连林婉，也加入其中。
　　 随着挤进坑道的丧尸越来越多，丧尸的尸体几乎堵住了所有人的射击视线，推着前面的尸体，丧尸一步步地朝前推进着。
　　 “林婉，快！”眼见子弹不起作用，我便对林婉大喊道。
　　 将枪扔到一旁，林婉赶忙掏出兜里的引爆器，按下开关的一瞬间，剧烈的爆炸裹挟着无数丧尸的尸体撞在封堵入口的沙袋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我震得直接飞了出去。
　　 “喂，你的腿！”趴在我身前，林婉叫道。
　　 “快点，没时间了！”看着周围的哀嚎，我拼尽全力说道。
　　 “小心！”一直没死透的丧尸直接扑过来，林婉大叫一声，本能地趴在我的身前。我急忙拔出手枪，一枪打在了那只丧尸的头上。
　　 “喂，你怎么样？”我推了推林婉，焦急地问道。
　　 “我去，原来被人咬一口，也这么疼啊。”林婉虚弱地睁开眼，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说完，林婉不由地叹了口气。
　　 攥着林婉递过来的起爆器，我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后，一切最终，归于平静。
　　 暗夜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