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官上加官(小说) ——棺上加棺
第一章、厝屯村村后山,葬地无觅处
黔西以北,山高谷深,云雾常年缠绕在连绵的喀斯特峰丛之间,风一吹过,便带着山野间潮湿的土腥味与草木涩气。村后山是这片地界最显眼的一座山,不高,却山势平缓,坡上长满马尾松与杂木,林间藏着数不清的老坟,是厝屯村公认的阴宅宝地。
坡脚住着厝屯村,寨里百十户人家大多姓张,沾亲带故,世代守着这片山坳过日子,靠种地、养牲畜为生,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山里人最看重两件事:一是活人安居乐业,二是逝者入土为安。尤其是阴宅选址,更是关乎家族兴衰、子孙祸福,半点马虎不得。
厝屯村的张狗儿,大名叫张守财,狗儿是小名。山里人贱名好养活,叫惯了,反倒没几人记得他大名。张狗儿今年四十六岁,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山里人特有的风霜。他为人老实本分,在寨里人缘不算差,也不算拔尖,守着几亩薄田,养着一群鸡、一头母牛,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但他身上,有一件让全村人都服气的事——他是寨里的护林员兼村治保小组长,虽是小官,却也算是吃着公家饭,正儿八经的“公门中人”。
这也让村民更信:张家祖坟,确实占着官运地气。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是家里三代都与公门沾边。爷爷张启山,当年是人民公社时期的生产队队长,在寨里说一不二,威望极高。父亲张万福,接过担子,当了二十多年的村党支部书记,兢兢业业,为寨里修了路、引了水,是人人敬重的老书记。再到他张守财,虽是小小的治保组长,却也算是一脉相承。
三代都沾公门,在厝屯村这样的小山村,已是少见的风光。张狗儿平日里提起爷爷和父亲,腰板都能挺直几分。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个月前,父亲张万福在村里调解邻里纠纷时,突发脑溢血倒在现场,虽送医及时,却还是没能救回来,熬了三天,撒手人寰。张万福一生清廉,没给家里留下什么钱财,却留下了一个最棘手的难题——下葬的地方。
山里人讲究,逝者的阴宅要选风水宝地,背靠青山,面朝绿水,龙脉稳固,才能庇佑后代。张狗儿的爷爷张启山的坟,就葬在村后山的山顶,那是当年寨里最有名的阴阳先生点的宝地,山势环抱,藏风聚气,据说正是这块坟地,才让张家三代接连沾上官气。
张狗儿原本想着,把父亲葬在爷爷坟边,父子相伴,也算是尽孝。可找先生一看,爷爷坟周边的宝地早已被占满,剩下的地方要么地势陡峭,要么风水破败,根本不能用。他托人在村后山前后左右找了整整半个月,踏遍每一寸土地,看了十几处地方,要么土质差、容易积水泡棺,要么龙脉断裂、煞气太重,要么被别人提前定下,愣是没有一处能入眼。
眼瞅着父亲的灵柩停在家里,按山里习俗,停灵七日便要下葬,如今已过五日,离下葬只剩最后两天,坟地依旧毫无着落。张狗儿急得满嘴燎泡,吃不下睡不着,整日蹲在院子里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妻子王氏在一旁抹眼泪,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寨里乡亲也都跟着着急,可山里的宝地就那么几处,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乌云压在村后山山顶,仿佛要将整座山压垮。狂风呼啸着吹进厝屯村,吹得树枝乱晃,门窗哐哐作响,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张狗儿站在门口,望着乌云翻滚的村后山,心里一片冰凉。父亲一辈子为寨里操劳,到头来连个安稳的下葬之地都没有,他这个儿子,当得实在窝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背着布褡裢,手里拿着罗盘,慢悠悠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郑青华,黔西以北一带最有名的阴阳先生。郑青华今年六十有三,自幼跟着师父学习阴阳八卦、风水堪舆、寻龙点穴之术,精通五行生克、阴宅选址、驱煞镇邪,在周边十里八乡威望极高。不管大户人家还是普通百姓,家里办白事,都要请他过来点穴定址,从无差错。他与张家也算有旧,当年张狗儿爷爷张启山下葬,就是郑青华的师父点的穴。此次张万福去世,张狗儿第一时间就请了郑青华过来,只是苦无宝地,郑青华也一直没能定下地方。
“守财,还在愁坟地的事?”郑青华走到张狗儿身边,目光望向村后山,眉头微蹙,“这天色不对,怕是有雷雨,你家老爷子的灵柩可得守好,别被雨水打湿了。”张狗儿连忙上前,给郑青华递了一支烟,声音沙哑:“郑先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再过两天就要下葬,这坟地……”
话没说完,便被一声炸雷打断。轰隆隆——惊雷响彻天际,闪电如同银色的巨蟒,划破漆黑的夜空,照亮了村后山的山顶。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转瞬之间,便成了倾盆大雨。雷雨交加,风声、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郑青华抬头望着村后山山顶张启山的坟地方向,眼神突然变得凝重,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乱转,根本定不住方位。“怪了,真是怪了……”郑青华低声呢喃,脸色变幻不定。
张狗儿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郑先生,怎么了?是不是我爷爷的坟出了什么事?”郑青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片被雷雨笼罩的山坡,罗盘指针转得越来越快,仿佛受到了极强的干扰。
这一夜,风雨大作,雷电不断,厝屯村的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只有狂风暴雨在山野间肆虐,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张狗儿一夜未眠,守在父亲的灵柩前,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第二章、坟裂棺立,阴阳先生言吉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暴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只是天空依旧阴沉,没有一丝阳光。
张狗儿刚打开家门,就看到寨里的张老三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守财……守财……不好了……出大事了!”
张狗儿心里一紧,一把抓住张老三的胳膊:“三伯,怎么了?慢慢说!”“你爷爷……你爷爷在村后山山顶的坟……炸了!”
张老三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张狗儿头上,他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我爷爷的坟炸了?”张狗儿声音颤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是真!全寨人都知道了!昨夜雷雨交加,你爷爷的坟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炸裂了,坟土塌了一大片,更吓人的是……你爷爷的棺材,竟然直接从坟里立了起来!直直地站在坟坑里,太吓人了!”张老三的话,让周围闻讯赶来的村民们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惊恐之色。
山里人对祖坟看得比什么都重,祖坟炸裂,乃是大凶之兆,更何况棺材还从坟里立了起来,这等诡异之事,在厝屯村几百年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张狗儿眼前一黑,差点瘫倒在地,妻子王氏连忙扶住他,哭喊道:“当家的,你可别吓我啊……”
缓了半天,张狗儿才回过神来,疯了一般朝着村后山山顶跑去,身后跟着郑青华、张老三以及一众村民,众人脚步匆匆,心里都充满了恐惧与疑惑。
村后山山顶,爷爷张启山的坟地前,一片狼藉。原本规整的坟包,此刻已经彻底炸裂,黄褐色的坟土散落一地,露出了下面深色的棺材。那口棺材是当年上好的柏木打造,历经二十多年,依旧完好,可此刻,它竟然没有躺在坟坑里,而是直直地站立着,棺底朝下,棺盖朝上,如同一个人站在坟中,诡异至极。
棺材周围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得松软,四周还有明显被撬动过的痕迹,只是昨夜大雨,痕迹被冲刷得淡了许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狗儿冲到坟前,看着爷爷直立的棺材,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放声大哭:“爷爷啊……孙儿不孝,让您死后不得安宁啊……"村民们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纷纷议论起来,脸上满是惶恐。
“祖坟炸裂,棺木直立,这是大凶啊!张家怕是要出大事了!”
“万福叔还没下葬,启山大爷的坟就出了这等事,难道是张家触怒了山神?”
“这下可怎么办?守财爹的坟地还没找到,这边祖坟又出了问题,真是祸不单行!”
议论声传入张狗儿耳中,他哭得更凶了,心里又悲又怕,只觉得天塌地陷。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观察坟地、手持罗盘的郑青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刺耳,与现场悲伤惶恐的气氛格格不入。众人都愣住了,纷纷看向郑青华,眼里满是不解。
张狗儿也停止了哭泣,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疑惑地看着郑青华:“郑先生,您……您笑什么?我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还笑得出来?”郑青华收住笑声,走到张狗儿身边,将他扶了起来,脸上满是喜色,对着张狗儿郑重说道:“守财啊!你别哭,这不是凶兆,这是天大的吉兆啊!你爹的下葬之地,有着落了!”
吉兆?众人都懵了,祖坟炸裂,棺材直立,这等诡异恐怖的事情,怎么会是吉兆?
张狗儿也一脸茫然,不解地问道:“郑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爷爷的坟都成这样了,怎么会是吉兆?我爹的坟地又怎么会有着落?”郑青华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目光望向那口直立的棺材,眼神里满是笃定,缓缓说道:“你爷爷生前是生产队长,你父亲是书记,你又是治保组长,三代都吃公门饭,福泽深厚,气场不凡。昨夜雷雨交加,天地灵气汇聚,你爷爷的坟地突发异象,棺木直立,这不是凶煞,而是龙脉苏醒,官星显灵!”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寻常人家祖坟出此异象,或许是凶,但你们张家不同,三代为官,气场与这宝地相契合。这棺木直立,乃是天地预示,要让你们张家官运更盛,代代相传!”
张狗儿听得似懂非懂,依旧满脸疑惑:“郑先生,那这和我爹的坟地有什么关系?"郑青华指着爷爷的棺材,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棺木已立,那便不必再挪坟,也不必再找其他地方。你直接将你父亲的棺材,葬在你爷爷的棺材之上,棺上加棺!”“棺上加棺?”张狗儿惊呼出声。村民们也都炸开了锅,纷纷摇头。
“不行啊郑先生!哪有把儿子葬在老子坟上的?这是大逆不道!是乱了伦理纲常!”
“就是!棺上加棺,岂不是压着先人?会遭天谴的!”
“郑先生,您可是有名的阴阳先生,怎么能出这样的主意?”
面对众人的质疑,郑青华丝毫不慌,依旧神色淡然:“你们懂什么?寻常人家自然不行,但张家可以!你们忘了,启山是队长,万福是书记,守财是组长,三代为官,棺上加棺,寓意官上加官!这是顺应天地异象,承接龙脉官运,不仅不会有凶事,反而会让张家后代飞黄腾达,官运亨通!”
“官上加官……”张狗儿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唯一的心愿就是家里能像爷爷、父亲一样,守住公门气运,光宗耀祖。如今郑青华说,棺上加棺,就能官上加官,让张家后代更上一层楼,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诱惑。再加上父亲下葬只剩两天,实在找不到其他坟地,爷爷的坟又出了这等异象,郑青华又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阴阳先生,他说的话,自然不会有错。
想到这里,张狗儿心里的悲伤与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着郑青华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坚定:“郑先生,我听您的!就按您说的办,棺上加棺,官上加官!”郑青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放心,有我在,保你张家家运昌盛,后代为官!”
村民们见张狗儿执意如此,郑青华又信誓旦旦,虽然心里依旧觉得不妥,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不会像郑青华说的那么简单。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的最后方,一个身材瘦小、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与得意,随即又被一股怒火取代。这个人,就是厝屯村的张国庆。
张国庆今年四十五岁,比张狗儿小一岁,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与人打交道,却偏偏略懂阴阳八卦、风水堪舆之术。只是他的本事都是自学的,没有师承,也没人认可,在寨里一直抬不起头。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他早就相中了村后山山顶张启山的那块坟地。
当年他学了点风水皮毛后,便四处寻龙点穴,最终发现,村后山山顶张启山的坟地,是整个厝屯村最好的一块阴宅宝地,藏风聚气,龙脉稳固,乃是真正的官运福地。只可惜,张启山早已葬在此地,占了这块宝地,他就算再想要,也无可奈何,只能苦苦等待时机。
他的老父亲常年卧病在床,药石罔效,随时都可能离世,他一直想给老父亲找一块最好的坟地,庇佑后代,而张启山的这块坟地,就是他的首选。这些年,他一直盯着这块地,等着张家人出变故,等着这块地变成凶地,等着张家人主动迁走坟墓。而昨夜,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
第三章、歹人作祟,雨夜刨坟立棺
张国庆自幼便对阴阳八卦、风水堪舆有着浓厚的兴趣,只是家里贫穷,没钱拜名师学艺,只能偷偷找来一些老旧的风水书籍,日夜研读,自学成才。他悟性不低,几年下来,倒也懂了不少寻龙点穴、五行生克的道理,只是没有经过实践,也没有师承,在讲究门派传承的风水行当里,根本上不了台面,寨里人也都不把他的本事放在眼里。但张国庆自己心里清楚,他学的东西,都是真本事。他最得意的,就是看出了村后山山顶张启山坟地的风水奥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