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拾柴(散文)
小区内修剪树木,杏树、桃树、无花果树、樱花树、玉兰树、石榴树,竹子,一丛丛长满尖刺的月季,还有一种白树皮、零星长着一根根针一样长刺的不知名的树木,以及其它一些不知名称的花树,都统统被做瘦身处理。站在自家的阳台上,就可目睹众花木的小别离。
看看满地树枝,我一下子犯了童年病。真的眼馋那些小时候做梦都梦不到的无数柴火!终于不肯满足仅仅是隔窗望柴,决定下楼拾柴。
换上衣服鞋子冲下楼去,到地下室找了一把生锈的小锯提溜着,第一时间就近占下三个女贞树头。
与其说是占住不如说是首先发现更确切,因为根本无人与我争抢。三个女贞子树头被人摆放在垃圾箱一边,女贞子叶子依旧保持着那种深沉碧绿,托抱着一穗一穗的黑豆豆。绝对让人难以置信女贞子是穿越了扬风掉雪的隆冬而来,尽管已被斩首,枝枝叶叶还是擎着不倒的葱茏。尤其女贞子的果实,远远看着就错当了蓝莓。三个女贞子树头,会加工改造成一大堆燃料。我立马有一种“发财”的喜悦。
住在楼上,家家通有燃气管道,根本用不到柴火。但是贫穷岁月落下的老毛病:凡是有点用的东西绝对不容许浪费!这种执念深入骨髓,早已发展成了强迫症:有用没用,坚决得拾起来!
西楼的徐老师问我拾柴做什么?我说童年病复发,需要治一治。她哈哈大笑,说自己也眼馋这些粗粗细细长长短短的树枝,一次次也很想拾柴。可是想到拾了也没用,只好作罢,心里也很有些遗憾呢!我喘着粗气拉着锯,干得不亦乐乎。因为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树枝,所以干得很爽,一下子治好了我的童年病。
小时候我生在农村,家里穷,打小就干活。割猪草、挖兔食、拾柴火,这是童年三部曲。踏遍麦地寻觅麦蒿、荠菜,踩尽沟沿河畔找寻车前草、灰灰菜、马齿笕,苦菜、野菠菜,无论大小都是地毯式挖掘。从地皮里给家中牲畜找吃的活,苦!
最苦还是拾柴火。
先说春天,冬日囤积的柴垛矮了甚是干脆就要见底了,得到处寻找柴火。到田野找人家搬运完毕后的玉米秫秸底,拉下的玉米叶拾一拾;到老场边搂一些麦秸甚至麦糠;到有树的地方捡一些枯枝。捡拾掉落的枯枝全凭幸运。有时大风吹落一个老鸹窝,整个捡拾到会如获至宝。偶尔到集体的树林里捡拾树枝,会被看树林的人驱赶。夏天去庄稼地里薅草,晒一大片收一小捆,若被看青的人拿住还要翻看筐里是否夹带了地瓜秧之类的东西。秋天到沟沿去刨茅根,晒晒好当柴火;秋风起时,追着风抢那被风卷跑的杨树叶子;去拔出地里残存的黄豆秸。有一年我拾到一抱臭椿树上掉下来的小棒棒,被父亲好一顿夸奖。冬日去搂冻草,两个手背都起了冻疮,需要双手合起来凑近嘴边,不停地往手洞里吹气,借助一丝丝热乎气御寒。冻草与冰凌几乎难以区分。总之,年年家中囤积的柴草不够用,一年四季都需拾柴填补空缺。那时柴火也是家庭的主要财富。我小时候很多噩梦与火有关,我多次梦到有一堆火熊熊燃烧,火舌直扑我,最后烧到了鼻子边来,往往哭着被吓醒。
我父亲后来跟随我离开农村住到我单位,他习惯拾柴。那时他老人家领着我两岁多的儿子,见柴就拾,哪里伐树,他会领着我的儿子过去清扫现场。人家不要的细小树枝,一老一少拾个没完。以至于我的儿子也有了拾柴的习惯,往往走着走着,见地上有根草棒也会弯腰捡起来。这就是典型的代际传承啊!
哪时哪能见过这样遍地可以自由捡拾的树枝?
我捡拾女贞子树枝引起一干人的好奇与疑惑,一拨一拨的人来围观。不断有人询问我拾树枝干什么?我知道,捡拾树枝确实好像没有明显的正当理由。如今烟气管道入户,经济相对自由,树枝早已退化并失去它原有的作用。但喜欢与人开玩笑的我,很快有了好几个版本的答案。答案一,买口大锅买只羊,煮地锅羊宴请看着我拾柴的。询问者喜得合不拢嘴。答案二,买把穿心壶烧水,省电省煤气。询问者夸赞我会过日子。答案三,送回老家当柴烧,给老家人省碳。询问者夸我勤劳。其实都是玩笑话,却收获了满满的赞誉,与劳动的乐趣共同谱写出满足之歌。
有个老汉闲逛,七八十岁了,看见我大汗淋淋地拉锯,非得替我拉一阵不可,我婉言谢绝了。我想体验劳动的快乐以及聚拢柴火的满足,不想劳动他人。想想起小时候缺柴的经历,再看看遍地树枝,会感觉任其糟蹋浪费,简直是暴殄天物。把它全拾起来,这种愿望相当强烈。
我不挑肥拣瘦。我收拾好树枝之后的地面务必保持整洁,尽量减轻保洁人员的负担。女贞子树枝很粗大,树枝粗的锯断,细的折断,捆成一捆一捆的,树叶进垃圾箱。树枝捆了六捆,堆在北墙根。担心下雨淋湿,便转移到地下室门口,摞得老高老高的。看着似乎有点占道。就派家中男劳力分批次用电动车载着运往老家。从城里往老家送柴,是不是也很反传统呢?
猛然想起拳友申妹家住农村,锅屋支着大锅,还有烧柴的炉子,于是通知她前来拾树枝。原先寻思她会马上与我一道收取地面的树枝,后续变成炉中火。记得她说过,有一回冬天出去拾柴摔倒,把腿弄骨折了。如今面对唾手可得的遍地柴火,她肯定会欣然前来。谁料她并没有喜滋滋地来拉柴火,待在老家享清闲也不肯来城里忙活。我又想拉妹妹入伙,她乡下有房子。妹妹也不干。我招呼晒太阳的几位大姐拾柴火,那些大姐直言不要。看来缺柴后遗症,并不是人人都有。
农村有大锅的人家万万千,树枝绝对不会成为废柴!这些不需要分文付出的上好燃料,正是升起人间烟火气必不缺少的东西,我坚信树枝一定会有大用的。
有三位女士路过,告诉我前边2号楼区域还有更大的树枝。那里正是我站在阳台可以看到的景象。收拾好女贞子树枝,大小枝子都不放弃。这样三个树头耗时相当长。
躺在二号楼头的各种树枝还没有被任何人垂青。大小树枝四仰八叉的,遍地狼藉。一棵毛桃树,被卸下四五个大树枝。个个树枝都是伛偻状,细条条无数的小侧直枝还扎手。杏树的树枝相对光滑,且柔软好锯,且不扎手。有一种树木不认识,看着光滑的树皮,但是却有一根根尖细的针状刺。我终于明白小区修剪了树木,咔嚓咔嚓一阵容易,要想把这些都运走运走也是大工程。尽量变废为宝,合理使用。同时腾空了杂乱的区间环境,好处多多。拾柴终于有了好理由。
一位热心保洁大姐看到我在拾树枝,提醒我戴手套。我说不用带,她却以为我没有套,骑车回去拿了一副手套给我。我谢绝了大姐的好心好意。双手接触树木,那种触感也是一种幸福快乐的体验。拾柴的活自己想干的,不是人逼迫的,干起来不感到疲倦。石榴树枝上有很多刺,需要一边除刺一边锯的一截一截的。桃枝诸多侧枝,也很扎人。无花果的树枝最好摆弄,一折就断。那些布满尖刺的月季枝子混迹在各种树枝里,一不小心把右大拇指被扎的鲜血淋淋,高擎着手指滴滴鲜血流出来,一阵阵巨疼。也想偃旗息鼓。但是觉得不过瘾。摸摸口袋有个彩色塑料袋,往手上一缠算是包扎了,继续扫地式捡拾模式,不一会儿,又给清理出一片干净的草地。又有了一堆柴火。
拾不完,根本拾不完!只好让很多树枝成为落选者。那些直的、好锯的、少刺的被挑选。一直捡拾到腰酸背痛,还没有收手的念头。树枝终究太多,占道不说,太沉不好搬运。遍地还是柴火!各种树枝堆加起来,一定会燃成半个火焰山,如今竟然废弃在地,成为春天里树族首批下岗者,没了开花结果的资格。我暗暗对树族的失意者产生共情。黛玉葬花是为了让花瓣安眠,流的是香汗。我拾柴是为了让树枝燃烧,流血流汗似乎更有意义。
足足干了四五个小时,滴水未进却乐而忘忧。我捡拾的柴火,堆的老高老高,最终会变成他人的炉火,为他人闪闪发光。也算我给遍地树枝寻找到了最佳去处。这也许才是我拾柴的真正意义。
没有一种劳动被白白辜负,我体验了捡柴的快感,小区环境得到改善,他人炉中也将旺旺的。利他利己,流一阵汗流几滴鲜血又怎么样呢?
捡柴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利他思想很重要。同样,劳动的快乐漫上心头,那种苦中有乐的体验很美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