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团鱼瞅蛋(小说)
“石阳县北江州的石鼓岭西边脚下有口小水库,当地村人承包专门养脚鱼,你明天去跟我买10只脚鱼,后天我退休回家,有几位相好的朋友送我,我拿不出山珍海味,就用土特产脚鱼招待他们。”这是父亲对我提出的为他退休的一点小要求。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好的!父亲养育我们吃了很多苦,现在告老还乡,向我提这点要求,我一定照办,不辜负您的期望!”第二天上午我就直奔石鼓岭小水库而去。
来到小水库,见到了我久违的同学,他好奇地向我打招呼:“老同学,是什么风将你吹到我这里来了,有何贵干?几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年轻,一点也没有变老,有什么秘诀保养得这么好!”
“你可有大变啊,倒是发福了呢,高中毕业后到哪里就职发财了?我倒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也奉承性的向他寒暄了几句。
“不瞒同学你说,我如今是这口脚鱼塘的承包老板,今后再见到我时可就要称呼我为‘脚鱼老板’了,别再一口一个同学的称呼我,你来这里想必是来买脚鱼的吧,快说,要买多少?同学要买我优惠。”原来这口养脚鱼的小水库是我的一位同学承包的,几年不见,同学幽默地待我好热情。
“我要买10只脚鱼,家里要来贵客需要用上它。”
‘脚鱼老板’给我挑选了10只肥大的脚鱼,收了20元钱,并留我吃中饭,同样用脚鱼和小吊酒招待我。席间,我问同学:“你什么时候养起脚鱼来了,怎么不到外面创业发财去?”
‘脚鱼老板’告诉我:“这口小水库原来是我湾的一位远房叔叔承包的,我的那位叔叔是杀脚鱼的老师傅,他带了很多徒弟。他杀脚鱼有路子,同行人都戏称他为‘老路子’,这‘老路子’的卓号传到社会上,社会人也跟着叫他‘老路子’,叔叔很喜欢我,如同己出,待我很随便,从不训我叫他‘老路子’。‘老路子’杀的脚鱼多了一刻卖不出去,就放在小水库里寄养。我1974年高中毕业,未考上大学,我就回乡务农,叔叔要我跟他一起学杀脚鱼,后来我也学到了一些有关杀脚鱼和养脚鱼的一些知识。”
“那你就将跟你叔叔学杀脚鱼的经历和故事讲给我听听,一定很有趣味。”我借着酒兴,向‘脚鱼老板’提出这样的要求。
“好的,那我就在同学面前献丑了哈,‘脚鱼’的学名叫‘鳖’,‘脚鱼’的俗名是‘王八’,‘脚鱼’的别名称为‘甲鱼’和‘团鱼’。有一个成语叫‘团鱼瞅蛋’你知道吧?为了解释‘团鱼瞅蛋’的来历,下面我就只说‘团鱼’一个名称。
猫有猫路,狗有狗路,蟹有蟹路,一只螺蛳一条路,‘团鱼’也有‘团鱼’路。‘老路子’慧眼识得‘团鱼’路,顺着‘团鱼’路捉‘团鱼’,一逮一个准。‘老路子’善捉‘团鱼’。”‘脚鱼老板’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下去。
“早些年‘团鱼’不值钱,现在是八十年代初,‘团鱼’价格只有1元钱1斤,村子里的河塘渠堰、水田湿地里多得很,不说脚踢都是,但略一用心就能捉个半筐。村里掀起了养殖‘团鱼’的热潮,有的乡镇个体户承包养‘团鱼’到农行贷款,挖田造池,请民工挑土,将10元钱成捆摞在桌上,‘箢箕担土十元钱,担土民工很少闲!乐意民工兜里暖,回家团聚笑开颜!’”‘脚鱼老板’摇头晃脑、一字一板、振振有词地出口成章,信口吐出一首七绝来,我赞叹得拍起巴掌来了,‘脚鱼老板’见我鼓掌,越说越带劲。
“‘团鱼’上不了席,不被待见,村里人有的不喜欢吃,嫌有腥气,而且黑乎乎的看着也难受,眼鼻嘴都拒绝。‘团鱼’长得也猥琐,缩头缩脑的好难看”。‘脚鱼老板’说的‘团鱼上不了席’让我很费解,我不禁反问道:“农村不是说有‘脚鱼席’吗?怎么就‘团鱼上不了席’呢?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谐音与寓意禁忌,在全国有些地区如福建泉州、闽南的风俗是因‘团鱼’(鳖)与‘戴绿帽子’的隐意有关,被视为不吉利,因此在婚宴上是忌讳出现的食品。另外还有‘团鱼’不上正席,主要是因为其外形奇特和文化寓意在传统观念中存在争议,可能影响宴席的和谐氛围。还有部分人如佛信徒认为‘团鱼’有很重的‘灵性’而不宜食用,或因有土腥味而不敢尝试。”‘脚鱼老板’对‘团鱼上不了席’的解释越来越深奥,导入了新的原因,我不禁又追问道:
“那‘团鱼’(鳖)与‘戴绿帽子’又有何关联呢?”
“这是因为‘鳖’的谐音是‘别’,与‘别’组成的词有‘分别’‘离别’‘告别’‘永别’等词,这些带‘别’的词如果与妻子外遇出轨给丈夫‘戴绿帽子’相联系,就成了衍生的‘副产品’,寓意就是不吉利的,那‘戴绿帽子’的典故就不需要我啰嗦了吧。”我认为‘脚鱼老板’的解释很到位,不禁扑哧一笑,差点将口中之物喷到脚鱼汤中,我幸亏提前吃了几片脚鱼肉,不然等他讲完‘团鱼上不了席’的原因后,我就咽不下脚鱼了。
“现在社会上特别是农村不是有很多人爱吃脚鱼吗,不然的话你今天怎么会用脚鱼招待我,你发福了是不是与吃了很多脚鱼有关啊。”我调侃地反问‘脚鱼老板’。
“当然村子里和社会上也是有人爱吃‘团鱼’的,吃‘团鱼’的多是“寡汉条子”,他们用牛打耙碰上了,捉住了,拴在牛鞭梢上,扛在肩上,悠悠地扛回家里,炖着美席一顿。村里人用此教育后代:‘不好好干,长大了娶不上媳妇,就天天吃团鱼吧。’
也有的村里人嫌‘团鱼’不好吃,其实是因酌料没用足,火功没到家。城里人却好这一口。在城里自由市场,‘团鱼’价格不菲,且买卖兴隆。尤其是马蹄‘团鱼’,或红烧或炖汤或下卤锅,嫩细鲜美,特别受欢迎。
那些年‘老路子’脑袋瓜子好使,就看上了这一点,捉些‘团鱼’进城卖,换个油盐酱醋茶,让家里多添点儿味道。
‘老路子’捉‘团鱼’的方法多。陷、踩、捡、叉是他的拿手绝活儿。‘陷’是花力气的活儿。他看准了‘团鱼’路,在‘团鱼’的必经处,挖上内壁陡峭的深坑,在坑里放些\\\\\\\'团鱼\\\\\\\'喜欢吃的食物,夜里‘团鱼’爬行寻觅食物一头扎进去,早晨他就有收获了。一坑多日用,‘老路子’颇为得意。‘踩’是沿着‘团鱼’路,赤脚下水踩,踩中了,伸手捉起。‘捡’是河塘堰湖干漍后的,在滩边寻找‘团鱼’路,直接将其抓获,这叫‘捡滩’,也是最缺德的行为。‘叉’多在冬天,‘老路子’看准了‘团鱼’的歇息点儿,一叉下去,百发百中。‘叉’这捕捉‘团鱼’工具,'老路子'用得少,因受伤的‘团鱼’不好卖,价也要减半。另外,‘老路子’也吃过一次亏,三九天坐蒲桶在河里用‘叉’杀‘团鱼’,不小心蒲桶翻了,‘老路子’跌到了河里,河水冰凉刺骨,冻得他瑟瑟发抖,从此得了关节炎,疼得他叫爹喊娘,住院治疗花了几万元,因此‘老路子’不再用‘叉’杀‘团鱼’了。
不过,有一种‘团鱼’‘老路子’是不捉的,这就是瞅蛋的‘团鱼’。‘团鱼’繁殖后代是卵生,下了蛋,就躲在隐蔽处,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盯着蛋,直至盯得眼眶流血,小‘团鱼’破壳而出。‘团鱼瞅蛋’的奇怪现象给捉‘团鱼’提供了好机会,发现了‘团鱼’的蛋窝,就一定能找到公母一对的老‘团鱼’,准得很。
‘老路子’遵从师父的教诲,坚决不逮瞅蛋的‘团鱼’,连‘团鱼’蛋也不捡,怕毁了‘团鱼’一家。实际上他还佩服和怜悯瞅蛋的‘团鱼’,为保护后代,不吃不喝,连眼眶都盯到出血。
‘老路子’三十多岁才成亲,老婆好不容易开了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有一天‘老路子’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瞅蛋的‘团鱼’,整天盯着老婆的肚子看。这一点老婆也发现了,她狠狠地说:‘能看出花来呀!有空去捉几只‘团鱼’,别整日里像团鱼瞅蛋的样子,让外人看了发笑。’
‘老路子’这一瞅就上瘾了。老婆生了儿子,肚子瘪了,‘老路子’从瞅老婆的肚子,转向了瞅出生的儿子。‘老路子’一副恶馋样儿,似乎目光离开儿子片刻就不得活了。‘老路子’的瞅有套路,先是把儿子从上到下瞅一遍,连肚脐眼和屁股眼儿也不放过,然后仔细地瞅五官。
‘团鱼瞅蛋’很艰辛,‘老路子’瞅儿子也不松懈。吃喝拉撒瞅,头痛脑热瞅,言行举止瞅,别说还真瞅出些明堂,纠正了儿子一些不合乎‘老路子’心愿的行为。
儿子调皮,不怕皮肉之苦,就怕‘老路子’瞅。‘老路子’目光带刺,刺得儿子周身不舒坦。
‘老路子’瞅儿子从早瞅到晚,从春瞅到冬,从正月初一瞅到腊月除夕,一直将儿子瞅大。
‘老路子’仍捉‘团鱼’,儿子像打屁虫一样跟着,对‘老路子’捉‘团鱼’的招数和套路全学会了,单独行动,也有收获。但儿子有一样和‘老路子’有所不同——就是连瞅蛋的‘团鱼’也想捉。可每在这时,‘老路子’的‘团鱼瞅蛋’功夫就上来了,逼得儿子把瞅蛋‘团鱼’放弃了。
‘老路子’把儿子像‘团鱼瞅蛋’一样瞅大了。儿子也争气,读书考上了大学,不再捉‘团鱼’了,进城工作,在单位还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小有权力。
儿子回村子少,每次回来,‘老路子’都要去村外转一圈,捉来一两只‘团鱼’,让老婆按城里的套路烧了、炖了给儿子吃。剩下的时间‘老路子’就把目光射在儿子身上,射得儿子心惊肉跳的,浑身不自在。老婆不高兴了,说:‘又要团鱼瞅蛋了。’老路子回话:‘眼珠子还没滴血呢!’
儿子时间久了不回村子,‘老路子’就撵进城去,‘团鱼’是必带的。吃了喝了,‘老路子’就把儿子拉到对面,一顿猛瞅,瞅得儿子全身发热,目光还不敢有片刻游离。儿子目光不躲闪,‘老路子’才舒了口气,眼睛里的刺变成了花。
村外的‘团鱼’一直没减,‘老路子’转悠半天就找到‘团鱼’活动的路线,捉了几只‘团鱼’后就蹲在村口意杨树下,向城里的方向瞅,心里想着儿子回来吃'团鱼',路过的人不明其意就开玩笑:‘老路子又在团鱼瞅蛋呀!’‘老路子’支支吾吾:‘团鱼没下蛋,哪有蛋瞅呢?’事实上心里在说:‘瞅儿子呢。’
‘老路子’在八十岁时生病死了,村里少了个捉‘团鱼’的人。村外的‘团鱼’越来越多。‘老路子’在生命垂危、弥留之际,要我接管他的养'团鱼'的小水库,这样我就接下来了,直到现在。
‘老路子’的儿子把他母亲接进了城,反而比过去回村更多了,只要回来就到我这里下店,将我这里当成他的冷饭店。有一年清明节,儿子回家就直奔‘老路子’的坟地,说是让父亲瞅个够,专心得很,我也陪着他。
‘老路子’的儿子站在父亲墓碑前弯着腰边烧纸边祈祷:‘父亲呀,感谢您老人家像团鱼瞅蛋一样将我瞅大了,如今我已小有名气,祈求您老人家在天堂要像千里眼高明一样继续瞅,让我的人生如鱼得水,顺风顺水!’然后,昂起头、双手衩着腰,告诉山野的风:‘有一双眼睛瞅着真好,真好。’
风好像没听明白,他又反复地说,反复地说……”
‘脚鱼老板’对我讲完了他跟‘老路子’叔叔学杀脚鱼的故事,桌上的菜他的内人重热了好几遍了,一壶小吊酒喝完了,不知不觉太阳已偏西,我回家了。
(2020年5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