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正月十五去送灯(微小说) ——过年三部曲之三
都说正月十五那天可以见到红月亮,可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大早,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雾霾天,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男人又回到床上接着躺。
中午起来,女人已经包好了饺子,韭菜猪肉虾仁三鲜馅的,大馅饺子看上去像个小肉包子。男人烧一大锅开水,先下汤圆,好利来的花生和黑芝麻馅的,下了两袋,各捡出十个放进大碗凉着。然后再下饺子,第一锅先下20个,好了捞出来,放盘里凉着。完后,再把剩余的下到锅里,好了,捞出,和女人坐下来吃了。
吃完,女人说:“两点多了,咱走吧,上山去吧。”
男人把汤圆和饺子,按照个数分装成两袋,放到事先准备好的纸盒箱子里面。
纸盒箱里放着男人准备好的祭祀品。两刀黄纸钱,两柱香,两条干净的新毛巾,两盘水果,两罐露露,两罐红牛,两罐百威啤酒,两碗汤圆,两碗饺子,一瓶白酒。
东西装好,叫个滴滴网约车,五分钟后车到了。开门司机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上山送灯吧?我不保证送到上山啊。所有的公墓从一大早就开始压车了。”
果然,到了公墓所在的地的马路边上,远远就看见几辆车堵在路口,一动不动。下车走吧。从马路边到墓地,直线距离三百来米,马路和墓地的高度差,是个45度角的山坡,还要拐几个弯,男人俩默默地拎着东西低头走着。
走到墓地广场,发现下面的车要上来,上面的车要下来,互相顶牛挤死了。本来墓地上面还有另一条出路,都不往那条路上走,这下好了,上面的别想下来,下面的别想上去。靠吧,看谁能看过谁。
俩人往墓区上面走,山上有薄雾飘忽,凉飕飕的。男人父母的在西六区,叔叔婶婶的在西五区,紧挨着,就像楼上楼下。
这么多年,男人每次来都是双份,除了烧酒,叔叔一辈子不喝烧酒,所以给他摆供不上烧酒,上一罐啤酒。
好像他们还活着时那样,坐一张桌,喝一壶茶,说几句话。男人习惯了,也觉得本该这样。
墓穴在半山腰,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远处烧纸,烟淡淡的,往上飘,散在雾里。公墓的区域是从上往下1234排列的,男人先到了下面西六区,男人父母的墓穴,拿出干净的白毛巾墓碑台面供桌都打扫擦拭干净,在墓碑两侧先放上两盏茶壶大小的红灯,在中间放上厚厚一刀纸钱,在供桌上摆好酒水饮料,中间一碗饺子,一碗汤圆,两双筷子放在碗边,摆放好这一切,男人点燃香,插进香炉里……
过了十多分钟,拜了三拜,告诉父母,俩人要再到上面看看叔叔和婶婶去。
踏上九步台阶,转过来,第一排第五个就是叔叔婶婶的墓穴。
然后,男人看见已经有一个人在了。
是叔叔婶婶的女儿,春玲。
她比男人小几岁,平时不怎么联系,逢年过节偶尔发个消息。春玲知道男人每年都来三次,正月十五和清明和七月十五,也知道男人每次都带两份东西。很早以前碰到过一次,她还说,每次都麻烦你给我爸妈带一份,辛苦了。
男人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在男人心里,那不是辛苦,是他自己觉得应该这样做的。
可今天,男人站在几步外,忽然就停住了。
春玲蹲在叔叔的坟前,摆着祭品。
只有一份。
地上只有一个空塑料袋,里面的东西都被春玲摆到了上面。墓碑下有两个红灯,比男人送的小一号。前面摆了两个苹果,摆了两根香蕉,摆了一盒沙琪玛,就这几样东西,没有香,没有纸钱。最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打开,放在贡品边上。
一阵急如暴风雨的声音传来: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声音非常急促,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换气,空中如果有个缝隙,这声音也能冲进去填满。男人听得闹心,赶紧后退两步,他站在薄雾里,手里还拎着那装着祭祀品的纸盒箱子,箱子上的胶带勒得手指有点疼。男人没出声,就看着她。
春玲忙完,站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终于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了男人。
她愣了一下。
“你来了。”春玲说话,没有搭理男人身后的女人。
“嗯。”男人说。
没有更多话。男人身后的女人抬头看天,也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手里的纸箱上,又飞快移开,像是怕看见什么。男人知道她心里清楚,男人带的是两份。她也清楚,她一份都没给男人爸妈带。
“我弄完了。”她指了指叔叔的坟,“我先走了,念佛会今晚还有活动。”她是一个挺大念佛社团的负责人。
“好。”男人说。
她从男人身边走过去,没再回头,没再说别的,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不好意思,甚至没有一句“今年又麻烦你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男人看着春玲的背影,脚步很快,走到台阶下面,她都没有看旁边男人爸妈的坟一眼。就像男人爸妈的坟,根本不在这儿一样。就像男人爸妈的坟,只是路边别人的坟头。
一眼都没有。
雾更浓了一点,风一吹,脖子里发凉。
男人走到叔叔婶婶的坟墓前面,先把东西放在地上。
男人开始拿出白毛巾擦拭墓碑,然后摆放叔叔婶婶的那一份祭祀品。一样的红灯,一样的酒水,一样的汤圆饺子。
男人蹲下来,给叔叔婶婶点香。男人不抽烟,就为了上山,买了20个防风打火机备用。火苗很小,火势很硬,呼呼地响着,像是谁在大喘气,插进香炉的香,香头马上变成香灰,被风卷走。男人没说话,也没想什么,就看着香在“嗤嗤”燃烧,烧的很快,比下面爸爸妈妈的香烧的快多了。
以前男人总觉得,男人来上一次坟,等于走两家,看望两家老人。
可今天男人才发现,有人只认自己的那一个。别人再好,再亲,再近,都不算数。
男人等香燃到了一大半,烟也散了,把摆放的酒,饮料,拿起来倒在土里。
两座坟前,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他们活着时爱体面的样子。
男人坐了一会儿,坟地很静,只有远处鸟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男人没有哭,没有难受,也没有生气。就是心里空了一块,很轻,很淡,像雾一样,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女人刚想说话,男人瞪了一眼,把话给咽回肚子里
男人把带来的东西留下,把空箱子扔进路边公墓准备的垃圾桶里。
男人没有再看叔叔那一边,也没有再想春玲。
男人往下走,鞋子踩在湿泥土上,留下一串脚印。
雾还没散,山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头。
男人领着女人,往另一条下山路走去。有一辆空的出租车驶来,男人伸伸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到前面,女人坐到后面,报了一下目的地。
车里很安静,司机发动车子,慢慢往下开。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男人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