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老街的“香满园”饭馆正浸在烟火气里，油烟裹着酱肉的醇厚、青菜的清爽飘出半条街，吆喝声、碰杯声、筷子敲碗的脆响搅成一团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张老头揣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慢悠悠迈进门，眯着眼扫了一圈，径直走到墙角的小桌子旁坐下，嗓门亮得能穿透喧闹：“服务员，来盘酱牛肉、一份炒青菜，再来二两散装白酒，少放辣，多放酱！”
　　 张老头今年七十有五，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饭粒，眼神却亮得刺眼，透着一股“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的执拗与精明。他穿一件洗得发浅、边角磨起毛边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攥得紧实的手——那双手，买葱能蹲在菜市场扒拉半小时，挑来拣去就为选根最壮实、称最足的；买醋能让老板倒三次，凑到鼻尖闻了又闻，确认没掺水才肯付钱。布包里除了皱巴巴的零钱、磨得发亮的旧烟袋锅，还藏着个巴掌大的弹簧秤，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吃亏”，下饭馆花钱，更是像割他的肉，每一分都要盯得死死的，半点儿不肯含糊。
　　 服务员小李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标准又拘谨的微笑，语气恭恭敬敬：“大爷，您点的酱牛肉、炒青菜、二两白酒，我记下来了，马上就给您后厨传菜，您稍等片刻！”小李二十出头，穿着饭馆的红色制服，手里攥着点餐本，笔在纸上飞快滑动，心里却暗自嘀咕：这老头眼神尖得很，看着就精于算计，待会儿结账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儿错不得，不然准要闹起来。
　　 果然，张老头一边抿着白酒，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死死锁着后厨的方向，生怕厨师多铲一勺菜给邻桌；酱牛肉端上来，他先把盘子转了三圈，用筷子小心翼翼扒拉着肉片数了两遍，确认够了八片，又用筷子摁了摁肉片的厚度，嘟囔着“还好没掺冻，没偷工减料”，才慢悠悠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得滋滋作响，嘴里还反复念叨：“现在的饭馆，良心都被狗吃了，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事儿多了去了，新闻里天天报，黑心商家坑完年轻人坑老人，我这老头子不看紧点，准被坑得连骨头都不剩！”
　　 一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张老头放下筷子，用袖口随意抹了抹嘴，清了清嗓子，底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结账！”小李不敢怠慢，连忙拿着账单和计算器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小心的笑，轻声汇报：“大爷，您一共消费88块钱，酱牛肉48块，炒青菜20块，白酒20块，一分都没错。”说着，她按下计算器，特意放慢速度，指着屏幕给张老头看：“您看，48加20等于68，68加20等于88，屏幕上都清清楚楚的，您放心。”
　　 张老头凑过去，眯着老花眼把脸贴得离计算器屏幕只剩几厘米，盯着跳动的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越看越糊涂，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就像天书般难懂。他猛地直起身，眉头一下子皱成了疙瘩，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硬得像块石头：“你这黑黢黢的破盒子，按几下就蹦出个数，鬼知道你是不是瞎按糊弄我？我看不到珠子动，看不到你怎么加的，保不齐你就多按了个零，偷偷多算我钱！不行，绝对不行！”
　　 小李愣了一下，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慌乱，连忙放缓语气，耐着性子解释：“大爷，计算器真的不会错，比算盘还准，我再给您算一遍，一步一步按给您看，绝不糊弄您！”说着，她又重新按了一遍，手指故意放慢动作，每按一下就念一声：“您看，48加20，等于68，再加20，等于88，屏幕上都显着呢！”可张老头还是梗着脖子不买账，猛地摆了摆手，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引得邻桌都纷纷看了过来。他瞪着周围看热闹的人，不耐烦地喊：“看什么看？没见过讨公道的？我又看不懂你这破按键！我不管，你必须用算盘给我算，我要亲眼看着珠子拨来拨去，一步都不能错，少一颗珠子都不行！”
　　 “算盘？”小李犯了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语气里满是为难和委屈：“大爷，现在真没人用算盘了，我们饭馆从开业就用计算器，又快又准，比算盘靠谱多了，您就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多算您一分钱，不然我自己掏钱补！”
　　 “不用也得用！”张老头猛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空酒杯都晃了晃，酒液溅出几滴，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引得周围吃饭的人都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拍照录像。他指着小李，语气里满是怒气和怀疑：“你们不用算盘，就是心里有鬼，想糊弄我这老头子！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用算盘给我算清楚，一分都不能差，不然我就不付钱，还要投诉你们欺诈顾客，让你们这饭馆开不下去！”
　　 小李被他闹得手足无措，脸色发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转身跑后厨喊老板王胖子。王胖子长得圆滚滚的，肚子像个圆滚滚的皮球，脸上堆着油腻又讨好的笑容，一路小跑到张老头桌前，一边给张老头递烟，一边点头哈腰陪笑脸：“大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计算器真的不会错，我们做小生意的，全靠回头客，哪敢坑您老人家啊？您就高抬贵手，别跟我们计较。”
　　 “少来这套！”张老头一把挥开烟，烟掉在地上，他还狠狠踩了一脚，脸拉得比驴脸还长，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警惕：“我活了七十五年，什么套路没见过？新闻里天天说，有些商家就专门用计算器糊弄老人多算钱，年轻人都能被坑，更别说我这眼神不好的老头子了！计算器那玩意儿，黑箱操作，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只有算盘，珠子拨一下是一下，看得见摸得着，才靠谱！你们要是没有算盘，就是故意坑我，我现在就打110，让警察来评评理，看看你们是不是欺诈老年人！”
　　 王胖子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擦着额头的汗，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他这儿确实没有算盘，现在的年轻人别说用算盘，就连见都少见。他陪着笑脸好话讲了一箩筐，可张老头油盐不进，依旧坐在椅子上拍着桌子，扯着嗓子喊：“快拿算盘！不然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看你们还敢不敢糊弄我！今天这事，不算清楚我就不走了！”
　　 被逼无奈，王胖子只好让小李去借算盘。小李不敢耽搁，拔腿就跑，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从远处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饭馆，借到一个旧算盘。王胖子主动把算盘递到张老头手里，陪着十二分的笑脸，语气恭敬：“大爷，您亲自拨，我们所有人都看着，这样您总放心了吧？绝对不会有半点差错，您怎么拨都行。”张老头接过算盘，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认真地拨了一遍，结果还是88块。可他依旧不放心，还是皱着眉头，把算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掂量，又用手指挨个摸了摸算盘珠子，突然眼睛一亮，指着珠子喊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怀疑：“不对！你们这算盘的珠子，比我家里的大一圈！珠子大，说不定算的时候就多算了数！不行，我得回家拿我自己的算盘，再算一遍，我那算盘珠子又小又圆，绝对不会错，到时候要是不一样，我还找你们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