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朋友送给了我一盒酸枣叶茶，说是能安神助眠，还可调节血糖血脂，延缓衰老。对那些夸大其实的保健品宣传我已经有了几分免疫力，但还是很佩服开发者们的大胆创新精神，居然把浑身硬刺的酸枣也做成了产业。我的血脂稍有些高，但不期望它会有什么神奇的效果，更关心的是它的味道。趁着新鲜泡了一杯，你别说，多少还有点儿茶叶的意思，不过有些酸涩，也没多少回味，毕竟不是茶叶。
　　 看着杯子里渐渐舒展开又慢慢沉下去的酸枣叶芽，我想起了小时候常喝的几种“土茶叶”。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茶叶要凭票供应，因此便成了稀缺之物。在我们山村农家，只有请客来人和逢年过节才泡上一壶那种唯一能买到的“大叶茶”。其实即便是有茶叶，也没时间坐下来慢慢品。平日里喝的茶多是石榴叶、黄芩和一种叫“路安”的灌木叶子烧泡的大碗茶。
　　 石榴又名安石榴，《博物志》上说，石榴是汉代张骞出使西域时，从涂林安石国带回来的，故名安石榴；《齐民要术》则说因为种石榴时，需将僵石或枯骨埋在其根下，石榴才能花实繁茂，安石榴之称即源于此。这种说法我感到有点儿附会，不知贾思勰是从哪儿听说的。石榴花美，果美，叶也美，历代文人骚客多有赞咏，但文人们对它的药用功用却少有提及。在本草书籍里，酸石榴的果皮和根入药，根皮为绦虫驱除药，果皮为强力的治痢药。现代医学认为石榴花、叶也有生津止渴，收敛固涩，止泻止血的功效。
　　 那时候不知道这么多，只知道石榴叶味道芳香，可以生津止渴。盛夏初秋，劳作的人们汗多易燥，很多人家都会备下一锅放有石榴叶的开水，等“汗滴禾下土”的人们一回到家，就可以放开喉咙喝上一、两大碗。母亲也用石榴叶烧过几次，但我感到那香味太过浓郁，不够清爽。
　　 黄芩是一种常用中药材，有清热燥湿，凉血安胎，解毒等功效，《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中品。我小的时候，家乡北山上的黄芩、徐长卿、远志、狭叶柴胡、丹参、黄精、马兜铃、白首乌等中草药还比较多，我们常挖了换零花钱。初秋是挖黄芩最好的季节，生长了一个春夏的根茎变得成实，而枝叶尚未枯黄，那时药性最好。
　　 每到周末，我们那些半大孩子就成对结伙漫山遍野地去寻找，挖回家后将枝叶和根茎分开，晒干后根部卖给供销社，当时好像是0.35元一斤，枝叶则留着泡水饮用。若有胸满饱胀，食欲不振，口舌发苦，或是尿液浓黄，眼热眵多等上火症状时，洗两棵泡水连喝上两次，保证症状全无。有时也用黄芩的枝叶烧大锅茶。黄芩煮泡的水呈金黄色，带有清爽的中药味。当然，村人们人都知道，黄芩性凉，不可常用。
　　 我家最常用的是一种叫“路安”的嫩枝叶。“路安”这种灌木家乡的山上有产，但很稀少，我只是上小学时在海拔500多米高的“八亩地”山顶遇到过一棵。我家附近的那棵在爷爷南屋后的路旁，应该是爷爷从山上移植下来的。那棵“路安”成人高的样子，主干有镢把粗细，向地堰下倾斜着，树干底部的枝条争先恐后地生长着，像个兴旺的大家庭。
　　 与周围的乔木灌木比起来，那棵“路安”有些特别，容易让人联想到深山出秀女那句俗语——它的枝干细弱柔美，像女孩的腰身；它的树皮灰白细腻，像女孩的皮肤；它的树冠枝叶茂密，像女孩的秀发。每到初夏，枝头便开满了一串串、一团团白色的小花，散发着悦人的芳香，很远就能闻得到，惹得蜜蜂们整天忙碌着。秋后，会结出一些青豆大的果实，等叶子落光后，就慢慢变成黑紫色，稀稀落落地挑在枝头，我有时会摘上几颗丢进嘴里，有意无意地体验一下那种并不难接受的苦涩味。
　　 因为是灌木，注定了它不能成材，但我们那几户人家都知道，它是一种不错的“土茶叶”，以至于成了我们家的最爱。炎热的夏天，每到做中午饭的时候，母亲就让我去“路安”树上折几枝嫩枝条，拿回家后或是放在锅里揉炒一会儿，或是用火烘烤一下，待叶子蔫皱变色有了香味，连同枝条一同放进烧水壶中或直接放进暖瓶里，不一会儿，壶里的水就变成了橙黄色，不冷不热时来上一碗，一股清香直入肺腑，让人神清气爽，浑身轻松。
　　 当然，那种“土茶叶”上不了台面，但可以用来招待乡亲们。每逢生产队在我家周围干活时，母亲就早早烧上一大锅，劳动休息的时候，伯伯叔叔哥哥姐姐们就三三两两走进我家锅屋，像到自家一样，招呼都不用打，端起锅台上早就凉好的大碗凉茶一饮而尽，然后再从水缸里舀一瓢凉水抹一把脸，对着我家堂屋门口喊一声“走啦——”，就哼着小曲离去。看到乡亲们出出进进，母亲的脸上充满了欢喜，好像得到了什么奖赏一样。
　　 我爱好上植物以后，经常想起那棵“路安”，总想搞清它的真正“大名”，可惜那棵“路安”早在四十年前堂哥盖屋时就刨掉，虽然凭记忆中的大概模样能判断出它的科属，但不能确定它是什么种。有一次我在黄岛大涧山一个废弃的园林旁发现了一片灌木，看那枝叶和果实很像家乡的“路安”，就折了几个小枝准备拿回家泡水尝一尝。下山的路上，遇到了两个护林员，其中一个外地口音，看着我手中的树枝说，“这种叶子可以泡茶。”我心中一喜，果然是它！当我问他那灌木叫什么名字时，已经走远的那个护林员回过头来大声对我说：“还有一种，煮水比这种还好喝。”一句花又让我坠入云雾中。木犀科女贞属的植物山东产小叶女贞和辽东水蜡树两种，另有同属的小蜡各地园林都大量栽培，青岛沿海多见逸生，这三种植物的植株形态及叶、果相似，他说得更好喝的又是哪一种呢？
　　 有一次我回老家，看到父亲正在侍弄他的几棵桂花，其中有两棵是嫁接的，主干的下部明显比上面细了一圈儿，我问父亲是什么原因，父亲说因为砧木用的“路安”，“路安”比桂花长得慢。我一听说“路安”，立马来了兴致，急问父亲哪儿搞的，原来堂大叔当年从原来那棵“路安”上分出了一棵，栽在了他新建的屋后面。
　　 堂大叔家距我家很近，我刚拐过大叔家的后墙角，就见枝叶婆娑的一大簇翠绿临墙而立，急忙拿出相机一阵乱拍之后，才上上下下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因为很少见到阳光，底部萌生的营养枝都很细很长，叶片也又大又薄，有一根枝条压在土中，应该是准备嫁接桂花用的。西向的侧枝上稀稀落落挂着十几个青青的果实。正当我遗憾错过了花期时，抬头看到一个高挑的枯枝上有一朵完整的枯花。通过那些花果，我断定“路安”的正名是辽东水蜡树。辽东水蜡树是水蜡树的亚种，产黑龙江、辽宁、山东及江苏、浙江沿海地区，原亚种水蜡树产日本。
　　 我将那次拍摄的“路安”照片与在青岛拍摄的辽东水蜡树照片对比时，发现二者的枝叶有些不同，《中国植物志》说崂山产的应该属于过渡类型，而家乡产的“路安”，好像更接近《中国植物图像库》里收录的辽东水蜡树照片。只是，那个外籍的护林员说的比“路安”更好喝的又是哪一种呢？尚或是小蜡？小蜡在有些地方有“土茶叶”之俗称，是不是真的比辽东水蜡树更好喝，还需要尝一下。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市场的繁荣，茶叶早已不是稀缺之物，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承受能力和喜好各取所需，村里早没人喝那种“土茶叶”，但于我而言，每有美味入口，口齿留香过后，还时常会想起“土茶叶”的畅酣淋漓，因为那种天然的清香，早已浸透到我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