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帘儿底下(散文)
一
年轻时,很爱听许茹芸演唱的《一帘幽梦》,曲调缠绵婉转,有淡淡的忧伤,惹人遐想。不自觉地喜欢上这个幽美的意境。“春来春去俱无踪,徒留一帘幽梦。”琼瑶做的词,有宋词韵味,令人似看到花木扶疏间有一个院落,一个清秀的少女伫立窗前,窗的两侧垂落着天青色的帘子,少女遥望院中落红飞絮,欲嗔欲喜一帘幽梦,好美!她笔下的“一帘幽梦”也从此驻在我的心里。
长大以后,便知人活在世间,要担负太多,承受太多,有一帘一帘的幽梦来柔软日子里的坚硬,抚平烙在心灵里的伤痕,多么好的生活之解。
在古诗词里,帘边总是坐着一个女子,当时的制度规划着女人的生活半径,所以女人活动的范围有限,不像男人能自由地出入任何一地,从朝堂到市井,从此处到天涯,而女人的世界只是一个院子,或是街边一隅,再远些也不过是远山一抹,流水一痕,长空一片罢了。
即便是旷世才女李清照,也是守着一方狭窄的天地过日子,隔着帘子,去想象外面的辽阔而已。外出的空间,也就是一湖一泉,她回到院落,坐在屋舍,还是要面对帘儿,帘儿挑起了情丝,多少心事,几多清愁,还是让帘儿来遮掩。
在我的世界,我喜欢李清照的帘儿,只羡慕那种诗意情调,而更多的是希望自己也有帘儿,进出帘儿的内外。
二
女人的心思大都由人而己,总想起我的曾经。年少时在浒湾,走进大多数人家,都见不到窗帘,窗户上用一片薄薄的木板隔着,或用报纸糊窗,就是人们心中的“窗帘”了。屋里的陈设本就简陋,家具暗沉沉的,墙上又贴着大红大绿的年画,再被报纸和木板衬托,便显得更为杂乱。窗帘,很多年来在浒湾的存在如爱情一样奢侈,如诗歌一样抽象,与人们的生活相隔天涯的距离。那时大人们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让孩子吃饱穿暖,尽力供孩子读书,生活压力很大,哪里舍得扯布做窗帘呢,别说是窗帘,平日里衣服都舍不得做。即便后来我读到高中,家里日子稍微松泛些,也一直没有装窗帘,那时我已有爱美之心,觉得房间没有窗帘有点难看,就向母亲提出,遭遇拒绝。母亲还是觉得窗帘是生活的奢侈品,可有可无。
也有那么少数几户人家,哪怕日子清苦,家里却还是装了窗帘。就像霞子家,不仅有窗帘,还有门帘。窗帘是素雅的花色,门帘为深红,虽是粗布做的,也为房间增添一份温馨和美感。霞子的母亲张婶从房间走出时,用手掀开门帘的样子,添了一丝女人味。霞子坐在帘下托腮的姿态,一扫平日的大大咧咧,显得很文静。我一直羡慕她们家有窗帘和门帘,常想象着自己穿裙子,披着长发,在自己家里掀开门帘或者坐在帘下的样子。
窗帘和门帘显示了张婶比其他女人更为爱美,她是个裁缝,素日接触各种面料,做着不同款式的衣服,她们一家人所穿的衣服,虽然也朴素,不乏补丁,但透过衣服的色泽和款式,裤子上的折痕,衣服上的一粒纽扣,衣领的坚挺这些细节,让人看到了她的讲究,她的审美眼光。所有的审美都与情调有关,固然这种情调比针尖更小,但也是那个时代浒湾人普遍认同的情调。而且那时浒湾人觉得只有文化人和有钱人才有资格讲情调,而霞子家和这两种人都不沾边,也讲情调,就有人不理解了。就像那时浒湾人晚上一般是不刷牙的,除了领导干部和做老师的晚上刷牙,大家认为正常。若其他人晚上刷牙,就会视为不正常。张婶的讲究和爱美自然沦为浒湾女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有的女人说张婶做衣服时扣了人家的布料,才舍得做窗帘和门帘,还言之凿凿说自己仔细瞧过,门帘的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是拼凑的。有的女人干脆说张婶是资本主义的女人,在当时这是骂人的狠话。流言像一阵风,总会有一丝半缕落到张婶的耳里,她也不辩解,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依然过着自己的日子。白天她在田地里干活,晚上拉下窗帘,不是做针线活就是踩着缝纫机做衣服,在路上碰到传播流言的女人,如往常一般微笑,寒暄。慢慢地,那些流言也就淡了。
三
读大学时,宿舍的女同学都装了一个床帘,色泽缤纷,把宿舍点缀得花红柳绿。下课时各自坐于床上,床帘一拉,无需扯下蚊帐,就可构筑一个半私密的空间,看书,用耳机听歌,写信,自得其乐。即便谁有客人来,其他人也可不受干扰。秋冬时晚上入睡,蚊帐和床帘一起拉下,一丝风也透不进,如此也更为暖和。床帘与床彼此相依,离梦最近。女同学都是十八九岁的年龄,都有自己的一帘幽梦,——与一个正当年龄的男孩花前月下,一直爱到地老天荒;变得像西施一样的美,颠倒众生;从悬崖跌落,然后一个青衫飘飘的男子飞来,挽着她的小蛮腰,救下了她;毕业后,去沿海城市,拥有一份满意的工作,然后定居。一帘幽梦不再是琼瑶小说里的虚拟世界,而是进入这些少女的精神空间里,带着青春的懵懂和激情,让校园时光又纯又美。
在东莞石碣上班时,公司的办公室装的是塑胶窗帘,一片片的塑胶片,薄薄的,浅绿,顶部嵌着一根细细的塑料棍,扭动塑料棍,片片塑胶张开,把窗外风光呈现。这种窗帘在当时可谓时尚风物,颠覆了我对窗帘的传统认知。塑胶窗帘既无布帘的绵软,更无李清照笔下帘儿的风雅和韵致,显示的是沿海城市的气质,散发着工业时代的气息,就像笔挺的职业装、牛仔衣,干练,硬朗,拒绝柔媚,拒绝家居的味道。塑胶窗帘是一种提醒:这是工业园,时间不是用来风花雪月的,更不是用来做一帘幽梦,而是用来工作和赚钱的。
社会日新月异,楼房高耸入云,窗户也在与时俱进,从木窗变成铝合金窗,从小窗变成落地窗,人们对窗帘的审美也趋于复古和高雅,从材质、色泽到风格,越来越讲究,从而让定制窗帘的商铺相继产生。窗帘不再是昔年的可有可无,而变成生活的必须品,就像一张床,一台电视一般重要。当母亲搬迁至新楼房的时候,终于也挂起了窗帘,此时她已垂垂老矣,对窗帘从抗拒到接受,她用了大半生的时间。
我为自己的新居选用紫灰相间的窗帘,淡淡的紫,恍若一帘幽梦,让我想起琼瑶的小说《穿紫衣的女人》,女主人公对紫色满腔痴爱,所有的衣服都是紫色的,那是一个单纯而深情的女人,如一朵娇弱的紫花飘落到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嫁了一个不适合她的人,又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最终只能以消失的方式来救赎自己和爱人。灰色是浅浅的,素素的,就像眼前每一个平常的日子。对我而言,紫色代表浪漫,灰色代表现实,紫色是诗意,灰色是烟火,在浪漫与现实、诗意和烟火之间过好当下,是我对生活的一种极致追求。因为是落地窗,窗帘也垂落于地,若是秋天里开窗,有风的时候,也不失帘卷西风的意境。
每一个夜晚,我如李清照般也要站在帘儿底下,不仅听人笑语,还要听不绝如缕的车流声,只是我们的环境和心境迥异。时代造就了女性的不同命运,在这个美好的时代,平凡如我,亦能过得安稳喜乐,而在战火弥漫、男性掌权的宋代,哪怕才华卓绝如李清照,也无法逃过命运的重击。
帘儿底下,我看完万家灯火,远山朦胧,一弯月牙后,再缓缓把窗帘拉拢,也把外面的夜色、灯火与各种声音屏蔽,然后轻轻地走入自己的一帘幽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