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还记得我。
　　 再次被你捧在手心里时，我早已伤痕满身，衣角的血迹早已干透，那本应作为眼睛的扣子，如今也早已不知所踪。
　　 你捧起我，满脸泪痕。哪怕只有一只眼睛，我还是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你，哪怕嘴角的线头已经裂开，哪怕包着棉花的身体上，早已沾满污秽。
　　 我知道，你还记得我。
　　 我也知道。
　　 我。
　　 回家了。
　　 末世爆发的第三天，你抱着我蜷缩在地下室的角落中。爸爸妈妈一直守着那唯一的出入口，生怕丧尸发现。
　　 门窗的破碎声，丧尸拖行的脚步声，还有他们低沉的嘶吼声。
　　 爸爸的额角沁满汗珠，妈妈攥在手中的球棒微微发颤。你缩在他们身后，缩在衣柜的角落中。
　　 我能感受到你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能感受到你的心脏在止不住的狂跳。你就那么紧紧的抱着我，哪怕手心里的汗珠早已在我的身体上留下印记。
　　 丧尸最终没有发现我们，爸爸悄悄摸上通往外面的楼梯，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接过妈妈递过去的铁丝，爸爸将出口牢牢绑紧。
　　 “看来短时间内是出不去了。”爸爸说道。
　　 “嗯，这里还有些食物和水，应该够咱们一家三口撑到救援赶到。”叹了口气，妈妈说道。
　　 “不过这么长久下去，终究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想办法出去找救援才行。”喝了一口水，爸爸说道。
　　 “嗯，这么大的事情，部队一定会来的。与其出去乱跑，不如老老实实在家里等，前阵子社区的王主任给各家各户都发了应急求生包。我托关系多弄了几个。”妈妈说完，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个箱子。
　　 “朵朵，暂时没有危险了，出来吃点东西吧。”爸爸说完，便起身打开了壁橱的门。
　　 “爸爸，朵朵怕……”蜷缩在壁橱里，泪眼婆娑的朵朵颤声道。
　　 “朵朵乖，有爸爸在，什么也不用怕。”说完，爸爸便伸手去拿朵朵抱在胸前的布偶。
　　 “不嘛！我就要抱着小白！”撅着小嘴，朵朵不满道。
　　 “好好好，让小白陪着你！”摸了摸朵朵的头，妈妈温柔道。
　　 外面的枪声整夜都在响。丧尸踩过地板留下的吱呀声吵得人心里发毛。缩在妈妈怀里，一家人最终沉沉睡去。
　　 直到一连串枪声打破了清晨的平静，随着地下室的门被打开，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太好了，解放军同志，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握着解放军的手，爸爸有些激动地说道。
　　 “你们快点收拾东西，跟我们走！”那个士兵说完，便端着枪跑了出去。
　　 密集的子弹声顿时在上面响起。抓起手边的几个行李箱，爸爸赶忙跟着也冲了上去。
　　 “小白！我的小白！”朵朵的哭喊声让此时的丧尸更加狂躁。看着周围逐渐聚拢的丧尸，那几个士兵赶忙关上车门，随着汽车缓缓开动，朵朵仍旧趴在窗前，跳着脚，拍打着车窗，即便被爸爸强行制止，朵朵也依旧坐在妈妈怀里呜咽着。大巴车后，几只丧尸仍不甘心地跟着，和我一起，目送着他们远去。
　　 “喂，这栋房子检查过了吗？”
　　 “你疯了吗，这附近都是丧尸！”
　　 “怕什么，说不定能摸到点值钱的玩意儿，后面去了避难所，咱们还能生活的滋润点。”
　　 入夜，几个年轻人趁着夜色悄悄摸进来，随着地下室的门被打开，一胖一瘦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我去，这家人可以啊，你看看！”指了指墙角的应急食物，瘦男人首先开口道。
　　 “我去，这下发财了！”迈着沉重的步伐，好容易钻下来的胖男人说道。
　　 “死胖子，还不是因为你！”胖男人身后，一个女人踹了胖男人一脚，不满地小声说道。
　　 “那能赖我吗……”胖男人无辜道
　　 “行啦，部队的救援肯定是分批次的，今晚咱们就在这凑合一宿，物资能装多少装多少，明天一早咱们就启程。”制止了俩人的争吵，瘦男人便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嘿嘿，总算有吃的了！”拿起一块压缩饼干，胖男人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掰下一块就往嘴里塞。
　　 “哎，这有个布偶！”坐在一把椅子上，女人顺手捡起了地上的布偶。
　　 “估计是那家人撤离时落下的吧。”瞥了一眼，瘦男人说道。
　　 “嗯。”把玩着手中的布偶，女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趁俩人没注意，女人便将那个布偶塞进了背包里。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三人便早早起身，趁着清晨的薄雾，悄悄启程。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街边的一台汽车处，胖男人用刚刚摸来的撬棍一下子便打碎了车窗。打开车门，瘦男人便钻了进去。
　　 “那必须行，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开这种锁，手拿把掐。”鼓捣了一阵后，瘦男人终于将车子成功发动起来。
　　 “我们这样，到了营地不会被抓起来吧？”坐上车子，胖男人仍旧心有余悸地问道。
　　 “开什么玩笑，老子凭本事活命，他们凭什么抓我！”开着车子，瘦男人一脸不屑道。
　　 “你是不是傻！到时候真找到救援，咱们就咬死了说是路上捡的，他们就算怀疑，没有证据也是瞎掰。”从背包里拿出布偶，女人狡黠道。
　　 “就是。现如今你看看外面，到处都是丧尸，到处都在打枪。只要咱们能活着到达临时安置点，谁还管你干过什么！”瘦男人说道。
　　 “哦，那行吧。”胖男人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没一会儿，后座上便传来了胖男人的呼噜声。
　　 “喂，你怎么连这个也带出来了？”见女人把玩着手中的布偶，瘦男人问道。
　　 “挺好看的，我喜欢。”挑了挑眉，女人说道。
　　 “我去，真不懂你们女人！”瘦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你懂什么，这东西带过去，回头直接卖了，咱们还能多赚点配给。”说完，女人朝身后那个胖男人努了努嘴。
　　 “唉，那个吃货。”瘦男人叹了口气道。
　　 “喂，喂！”女人扭过身子喊道。
　　 “啊，咋啦？”睡醒的胖男人一脸懵圈地问道。
　　 “往哪走啊？”女人没好气地问道。
　　 “往大路上走啊。”还没睡醒的胖男人随口道。
　　 “废话，哪不是路啊！”被胖男人的话差点气笑，瘦男人问道。
　　 胖男人看了看前面，又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的方向，见那个女人不在看他，胖男人的眼珠悄悄一转。
　　 “就是这个方向没错。”胖男人说道。
　　 “这是出城的方向，你确定？”瘦男人问道。
　　 “必须的必啊！你想想，城里都是丧尸，换做是你，会把安置点建在城里吗？”胖男人说完，没一会儿便再次传来了呼噜声。
　　 “靠！”瘦男人无奈，看了旁边的女人一眼，只得作罢。
　　 “喂，前面有个服务区！”女人指着前面的路牌说道。瘦男人没说话，径直拐进了服务区。
　　 “你俩去看看，有用的全都打包带走，我去那边的加油站看看，车子快没油了。”将车子停在加油站前，瘦男人说道。
　　 推开那扇早已破碎的玻璃门，女人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服务区里的一家超市。翻倒的货架和满地狼藉都在说明着曾经的混乱。
　　 “小心点，这里应该爆发过战斗！”女人说完，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具尸体。
　　 “我去看看，要是有枪的话，咱们这趟就稳了。”胖男人说完，便朝尸体的方向摸了过去。
　　 哐当！
　　 随着一个货架突然翻倒，一具尸体突然坐了起来，此时正在翻东西的胖男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胳膊上便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胖男人惨叫一声，然而这一声却如平地惊雷般在超市里炸响，此时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随后便将胖男人扑倒，飞溅的鲜血和惨叫声让此时正身处不远处的女人脸色惨白。顾不上多想，女人丢下手中的布偶，便慌不择路地拔腿就跑，然而地上的一摊油渍却让女人脚下一滑，随后便被扑过来的丧尸按倒在地上。
　　 “啊！”女人的惨叫声最终在丧尸的啃食下逐渐停止，血顺着地板浸湿了此刻被扔在地上的布偶，直到那个女人再也没了动静。
　　 “喂，你俩什么情况啊？”等了半天也不见俩人出来的瘦男人小声问道。见没人回应，瘦男人不甘心地轻轻摸了进去。
　　 “我……去！”眼见超市内的惨状，瘦男人急忙捂住了嘴，扑鼻而来的血腥味，以及不远处几乎被丧尸分食殆尽的女人和胖男人的尸体。
　　 瘦男人的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地发抖，看了看此时脚边的那只布偶，瘦男人悄悄地弯下腰捡起，一步一步地朝后退了出去。
　　 咔嚓！
　　 随着男人的脚无意间踩碎了一块玻璃，听到声音的丧尸立马就冲了出来。瘦男人见状急忙朝汽车的方向跑去。钻进车里，瘦男人一脚油门，车子便直接蹿了出去。
　　 “我去，这怎么这么多丧尸啊！”撞飞几个丧尸后，瘦男人将车开上国道，身后的丧尸依旧紧追不舍，可最终，还是没追上瘦男人的车。
　　 “靠！靠！靠！”总算摆脱了丧尸的追杀，瘦男人将车停在路边，刚刚的惊悚此刻仍旧历历在目，看着此时被扔在副驾驶座上的布偶，男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唉，你说你也是，那胖子找死，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啊！”开着车，瘦男人将布偶放在驾驶台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本来我想着，那胖子要真能带咱俩找到安置点，我就向你求婚的。”说着，瘦男人从口袋摸出一枚戒指。
　　 “你看，我戒指都找好了，可你……”男人说着，抹了一把眼泪。
　　 “虽然不知道，你为啥要一路带着这个布偶，但……”男人使劲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早已泣不成声。
　　 “不过……也好，总算还有个能陪我说说话的，对吧！”男人破涕为笑道。
　　 “看你脏的……”说着，瘦男人摸了一把布偶脸上的血。
　　 “不过说真的，要真能找到安置点，我一定得给你好好洗洗，别回头……不好看了。”瘦男人笑道。
　　 “也不知道你原来的主人是谁，要是能找到的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瘦男人一把抓起布偶扔到一旁。
　　 “靠！要不是你，我未婚妻也不会死！”男人突然怒吼道。
　　 “你说，你都多大了！还天天抱着个布偶，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能给你做饭，还是能给你洗衣服啊！”瘦男人埋怨道。
　　 “我就纳了闷儿了，咱俩都认识多久了，我天天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怎么就是喂不熟呢？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意了！”握着方向盘，男人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现在好了，末世了！满大街都是那些会咬人的丧尸了。我好容易将你救出来，好容易找到了活下去的路，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瘦男人愤懑道。
　　 “那死胖子有什么好，天天除了吃就是睡！我知道我知道，你爹妈死的早，你一人把你弟弟拉扯大，你们感情深，你们亲如一家！那我算什么？”瘦男人说着，将那个布偶捡了起来。
　　 “你说，我算什么，你们家免费的保姆吗！”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瘦男人疯狂地大叫道。
　　 嘀嘀嘀！
　　 瘦男人抓着布偶，疯狂地砸向汽车的方向盘，尖锐的喇叭声瞬间刺破周围的寂静。似乎是还不解气，男人最终将布偶身上的一个纽扣，狠狠地拽了下来。
　　 看着被自己硬生生拽下来的纽扣，瘦男人哭了。将那个布偶揽入怀中，瘦男人声嘶力竭地哭了。
　　 哭得伤心，哭得彻骨，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痛彻心扉。
　　 “小白！我的小白！”
　　 安置点前，瘦男人向把守的解放军交代了自己的全部情况。包括自己的犯罪过程，女人和胖男人的惨死以及自己这一路上所遇到的各种艰难险阻。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还请你们能从轻发落我。”坐在审讯室里，瘦男人说完，两个警察便带着他向门外走去。
　　 “叔叔！”安置点的警察局外，抱着布偶的朵朵向瘦男人挥了挥手。
　　 “小朋友，叔叔有个礼物要送给你。”走到朵朵面前蹲下，瘦男人将一枚戒指挂在了布偶的脖子上。随后，瘦男人便起身，登上了囚车。
　　 “妈妈，小白的眼睛不见了。”抱着布偶，朵朵嘟着嘴问道。
　　 “是呢，那咱们这就回家，妈妈再给小白缝一个，好不好呀？”摸了摸朵朵的头，妈妈笑道。
　　 “嗯，好！”朵朵高兴地点了点头。
　　 再次被你捧在手心里时，我早已伤痕满身，衣角的血迹早已干透，那本应作为眼睛的扣子，如今也早已不知所踪。
　　 但，我知道。
　　 你还记得我。
　　 暗夜敬上